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平 丞相者,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居。常耕田,纵使游学。为人长美色。人或谓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亦耻之。久之,戸牖富人有,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欲得之。邑中有丧,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既见之丧所,独视伟,亦以故后去。随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归,谓其子曰:“吾欲以女孙予。”曰:“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曰:“人固有好美如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如事父,事嫂如母。”既娶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之为宰!”曰:“嗟乎,使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起而王,使略定地,立为,与军相攻于。固已前谢其兄,从少年往事于。以为太仆。说不听,人或谗之,亡去。 久之,略地至上,往归之,从入破,赐爵卿。之东王也,还定三而东,反。乃以为,将客在者以往,击降而还。使拜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攻下。怒,将诛定者将吏。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而身间行杖劎亡。渡,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遂至降,因求见,召入。是时为中涓,受谒,入见。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闻之,愈益幸。遂与东伐。至,为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以为亚将,属于,军。 、等咸谗曰:“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居家时,盗其嫂;事不容,亡归;归不中,又亡归。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疑之,召让。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召让曰:“先生事不中,遂事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曰:“臣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乃去。闻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顾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急攻,绝甬道,围于城。久之,患之,请割以西以和。不听。谓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曰:“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有可乱者,彼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因举兵而攻之,破必矣。”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既多以金纵反间于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为一,以灭氏而分王其地。果意不信钟离眛等。既疑之,使使至。为太牢具,举进。见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使。使归,具以报。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城,不信,不肯听。亚父闻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疽发背而死。乃夜出女子二千人城东门,因击之,乃与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破,自立为,使使言之。大怒而骂,蹑。亦悟,乃厚遇使,使卒立为齐王。封以。用其奇计策,卒灭。常以护军中尉从定。 六年,人有上书告反。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默然。问,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曰:“人之上书言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知之乎?”曰:“不知。”曰:“陛下精兵孰与?”上曰:“不能过。”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者乎?”上曰:“莫及也。”曰:“今兵不如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之西界,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果郊迎道中。豫具武士,见至,即执缚之,载后车。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顾谓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尽定地。还至,赦以为,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剖符,世世勿绝,为。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曰:“非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于。卒至,为所围,七日不得食。用奇计,使单于,围以得开。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南过,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戸口几何?”对曰:“始时三万余戸,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戸。”于是乃诏御史,更以为,尽食之,除前所食戸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及。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从破军还,病创,徐行至。反,上使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者。怒曰:“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谋而召受诏床下,曰:“亟驰传载代将,至军中即斩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而令代将,将兵定反县。 行闻崩,恐吕太后及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与屯于。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是后谗乃不得行。至,则赦复爵邑。 六年,相国卒,以为右丞相,为左丞相。 者,故人,始为县豪,微时,兄事。少文,任气,好直言。及起,入至咸阳,亦自聚党数千人,居,不肯从。及之还攻,乃以兵属。取母置军中,使至,则东鄕坐母,欲以招。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谨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怒,烹母。卒从定天下。以善,,之仇,而本无意从,以故晩封,为。 既为右丞相,二歳,崩。高后欲立诸为王,问,曰:“不可。”问,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为帝太傅,实不用。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为右丞相,以辟阳侯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亦人。之败西,取太上皇、吕后为质,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常以前为谋执,数谗曰:“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于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为王,伪听之。及吕太后崩,与太尉合谋,卒诛诸,立,本谋也。免相。 立,以为太尉亲以兵诛氏,功多;欲让尊位,乃谢病。初立,怪病,问之。曰:“时,功不如臣。及诛诸,臣功亦不如。愿以右丞相让。”于是乃以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金千斤,益封三千戸。 居顷之,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曰:“天下一歳决狱几何?”谢曰:“不知。”问:“天下一歳钱谷出入几何?”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曰:“君独不素教我对!”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于是自知其能不如远矣。居顷之,谢病请免相,专为一丞相。 二年,丞相卒,谥为。子代侯。二年卒,子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代侯。二十三年,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以氏亲贵戚,愿得续封氏,然终不得。 太史公曰 曰:丞相平少时,本好、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之间,卒归。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索隐述赞 【索隐述赞】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后罢。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间行归,委质麾下。计全,围解。推让,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