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白发

我刚到二十岁成年的年纪，头上就已经长出了一根白发。
那时写几百字的辞赋，嬉笑嘲谑把世事都当作游戏。
如今我翻找当年的旧作，连一个字都再也记不起。
往事恍惚就像一场大梦，完全找不到半点过去的痕迹。
只剩下鬓边的白发，丝丝缕缕缓缓生长多到仿佛可以织成布帛。
我居住的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正值壮年就常常显出衰老的气色。
如今年纪到了四十二岁，就算是乌黑的浓发又有什么值得吝惜。
洗发之后想要拔掉白头发，刻意回避老去的事实又有什么益处。
就算把白发染黑很快又会冒出星星点点，这句老话我还记得从前友人说过。
人生在世的时光太过短促，快得就像敲击石头迸出的火星转瞬即逝。
写完这首诗我醒着自言自语，满心感叹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
以后的我肯定认不得现在的我，如今的我早已经认不得少年时的自己。

• 始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始冠指刚到二十岁成年的年纪。
• 戯剧即戏剧，此处指把世事当作玩乐戏谑的对象。
• 髩间丝鬓边的白发，髩是“鬓”的异体字。
• 冉冉缓慢绵延的样子。
• 髪鬒乌黑浓密的黑发。
• 洗苏洗发，苏指取苏草汁液洗发的传统习俗。
• 星星形容白发零星冒出的样子。
• 敲石敲击石头迸出的火星，用来形容时光极其短暂转瞬即逝。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叹老题材刻意堆砌典故、故作旷达的俗套，以极质朴的白描手法串联起个人的生命体验，从少年初长白发的细节落笔，一步步推进到中年记忆消弭、往事如梦的恍惚感，情感层层递进毫无矫饰。

诗作没有停留在伤春悲秋的浅层次叹老，最后以“后应不识今，今已不识昔”的时空错位感收尾，把个人的白发之叹上升到所有人都要面对的生命流逝的普遍哲思，语浅情深，余味悠长，是江西诗派少有的完全以日常真情取胜的五言古体佳作。

谢薖字幼槃，号竹友，是北宋末年南宋初年江西诗派的核心诗人之一，被吕本中列入《江西诗社宗派图》，他终身不应科举，隐居临川乡间，以耕读著诗为业。

这首诗作于他四十二岁的中年阶段，半生隐居蹉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早已消磨殆尽，某日他对镜看见鬓边丛生的白发，追忆早已模糊的少年往事，没有刻意作旷达之语，便写下了这首贴近日常生命体验的感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