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连泉州显学五十韵

某也多奇蹇,艰难已十年。
素风惟汗简,生计只韦编。
先业虽殊轨,时流幸比肩。
固穷心尚壮,鼓勇气无前。
念昔时方厄,居怀影自怜。
庙堂蜂虿毒,宫阙犬羊膻。
胡骑南趋楚,天皇北狩燕。
六龙尘黯淡,二圣泪潺湲。
故国人何在,新君信未传。
自陈心胆大,肯避虎狼先。
落日幽都路,西风易水壖。
珥珰金不暗,睿札墨仍鲜。
间道逃穹帐,开缄彻御筵。
第知从圣化,宁复较腾骞。
宠锡蒙天造,兵戎付路权。
危言乖上相,逻职俾南泉。
复记丹阳渡,初移御座船。
孤城逃守令,衂阵拥戈鋋。
法驾方登顿,生民岂保全。
婴城因率尔,拔剑意茫然。
军旅增提振,囷储不弃捐。
诏封沾录用,师气亦周旋。
部领终如旧,奔驰信有缘。
萱庭方舞彩,绋序忽终天。
遽见炎凉变,悲随节物迁。
故园愁绪外,归橐泪痕边。
朋旧仍稀阔,饥寒念接连。
岂惟裘已敝,政坐履长穿。
尘土千山道,风涛万仞渊。
舆台具偃蹇,鞍马亦迍邅。
兹幸提封肃,方依刺史贤。
宣恩持阃寄,持橐下班联。
日煖黄龙北,风迟紫帽巅。
五兵咸内戢,千雉即中坚。
庑屋除余壤,榕阴上故烟。
既能防勇斗,谁敢阙缗钱。
黠吏具冥迹,虚词讵得专。
御流先治栰,发伪不轻蠲。
燕寝铃无响,虚庭草有芊。
尽欣新政下,一洗宿疴痊。
皂盖聊均佚,神舟舣济川。
藩维随振举,风日遂清妍。
只恐三台近,行看一札宣。
第功宜玉带,归照称金莲。
径入云台仗,宜陈述职篇。
泉人心恋恋,闽部思绵绵。
内顾兹缘病,趋承失备员。
但能怀惠养,愧不预櫜鞬。
恐后瞻依便,先伸梗槩虔。
秉钧今有待,拱手听陶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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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命运多坎坷,在艰难世事中已经辗转十年。
平生家风只守着典籍,日常生计全靠研读经籍维持。
先辈的功业虽然路径不同,有幸能与时下贤才并肩齐行。
坚守穷困心志尚且豪壮,鼓足勇气行事一往无前。
回想当年时世正逢厄难,独处之时唯有顾影自怜。
朝堂之上奸恶之徒横行,宫阙之中满是入侵者的腥膻。
金兵的铁骑向南进犯楚地,徽钦二帝被掳向北去往燕地。
天子车驾蒙尘黯淡无光,二圣的泪水长流潺湲不断。
旧都故地故人今在何处,新君即位的消息迟迟未传。
我主动陈情自报有胆气,怎敢在虎狼之前畏缩退避。
落日之下行走幽都古道,西风吹拂易水岸边的空地。
御赐的珥珰金光不曾黯淡,皇帝手诏的墨迹依旧鲜亮。
从小路逃出金人营帐,打开诏书直达南宋御筵。
只知一心遵从圣上教化,哪里还会计较仕途的升沉。
蒙受天子亲手赐予的恩宠,兵戎军务托付给沿路的权柄。
正直言论违背了当朝宰相,被调任巡检职务来到南泉。
又记得当年丹阳渡江,刚刚移驾乘坐御用的楼船。
孤城的守令纷纷逃遁,战败的阵前还簇拥着戈矛。
天子车驾正奔波流离,天下苍生哪里能够保全。
据城坚守本是情势所迫,拔剑四顾心中茫然无措。
军队士气越发提振,仓廪中的储粮不曾被丢弃捐弃。
受诏封赏得到录用,军队士气也辗转振作起来。
统领的事务终究一如往常,奔走驱驰实在自有因缘。
正逢在双亲身边彩衣娱亲,丧亲的变故忽然从天而降。
转眼就见寒暑交替变换,悲愁随着眼下节物不断变迁。
故园遥在愁绪之外,归家的行囊边上满是泪痕。
旧友亲朋日渐稀少疏远,饥寒交迫的日子接连不断。
哪里只是皮衣已经破败,实在是因为鞋底常年磨穿。
奔走在尘土飞扬的千里道途,颠簸于风涛汹涌的万仞深渊。
仆役下人全都傲慢不顺,胯下鞍马也困顿难行。
如今有幸境内秩序整肃,正可依托贤明的刺史。
宣示君恩执掌地方军政,手持朝笏重回朝班序列。
日暖风和远达黄龙以北,和风缓吹停驻紫帽山巅。
各类兵器全都收入库中,千丈城墙坚固成为中坚。
民居屋舍清理了残墙剩土,榕树浓荫升起旧日炊烟。
既然已经防范了私斗勇狠,谁敢拖欠该缴的税赋缗钱。
奸猾的小吏全都销声匿迹,虚浮的言辞哪里还能专断。
治理河道先修整好舟筏,揭发伪弊绝不轻易宽免。
官署寝堂铃索寂然无声,空阔庭院青草长得茂盛。
百姓全都欣喜新政施行,陈年的痼疾一朝全部痊愈。
刺史的车驾从容安闲,神舟停泊待渡济川。
地方藩镇随之振举一新,风物日色全都清朗妍丽。
只怕很快就接到朝廷三台的召命,转眼就能看到宣旨的诏书下达。
论功行赏该赐玉带荣衔,归朝之后金莲烛下照归。
径直入侍宫廷宿卫行列,从容陈述履职的篇章。
泉州百姓心中恋恋不舍,闽地吏民思念绵延不绝。
我近来因为身染疾病,趋身承奉未能补官入列。
只能够感念您的仁惠教养,惭愧不能从军执戈效力。
唯恐日后瞻仰追随多有不便,先在此郑重表露我的诚意。
如今执掌国政正待贤才,我们拱手静待教化大行。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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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蹇命运坎坷不顺,屡遭困厄。
  • 汗简古代在竹简上记事,借指典籍文脉。
  • 韦编古代用熟牛皮绳编联竹简,借指勤学苦读的生涯。
  • 蜂虿蜂和蝎子一类的毒虫,代指朝中奸恶势力。
  • 北狩婉称皇帝被掳到北方去,是古代为君主避讳的说法。
  • 二圣指靖康之变中被金人掳走的宋徽宗、宋钦宗。
  • 壖水边的空地。
  • 穹帐指金人的游牧营帐。
  • 阃寄指皇帝将地方军政大权托付给重臣。
  • 迍邅行路困顿难进,也指仕途失意。
  • 三台本是星官名,古代以三台对应三公,代指朝廷最高权位。
  • 陶甄原指烧制陶器,引申为教化培育、执掌国政。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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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长达百句的五言排律,属于典型的文人投赠诗作,同时兼具个人自传的性质,在南宋前期诗作中并不多见。全诗结构严整,叙事脉络清晰,前半部分铺叙靖康之变的家国惨状,以及自己冒死从金营逃归、向南宋朝廷传递重要情报的传奇经历,字字沉挚,饱含着深切的家国之痛,是记录两宋之交历史的鲜活文学文本。

诗作中间部分叙写南渡之后自己辗转各地、饱经饥寒困顿的生涯,细节刻画生动,将乱世中士人的流离失所写得真切可感。后半部分转向赞颂友人在泉州的治绩,地方安定、民生乐业的图景,与前面的乱世惨状形成鲜明对照,最后收束到对友人得到朝廷重用、匡扶天下的期许,情感真挚,用典贴切,既符合投赠诗的得体分寸,也展现出诗人自身的家国襟抱。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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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是南宋初年曹勋旅居泉州时的投赠作品,所投对象为当时任泉州知州的连南夫,诗作大致创作于宋高宗绍兴年间。

曹勋本身是两宋之交的重要历史人物,他曾随宋徽宗一同被金人掳往北方,后来冒死携徽宗手诏南归向宋廷传递消息,这首诗正是他结合自身传奇经历与地方治绩书写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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