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竟恁地歌

我生来就不相信世间有虚妄神仙，也不知道传说里的大罗天界。
哪受得了旁人跟我空谈蓬莱仙岛，我掩住脸只笑他们疯癫荒唐。
所谓七返九还的仙丹大多不真实，向来都认为是世人凭空编造的传言。
世间传说神仙能够凌空飞升，又说他们长生不死寿命绵延万年。
肉身没有翅膀终究会坠落到地面，人连百岁都难得又怎能延寿万年。
放眼所见全是生死相伴的常态，生死往复循环从来不曾停歇。
翠虚真人曾经对我讲道，他的见识和这些世俗说法完全不同。
只怕是凡人道缘浅薄天分不够，自然寿数耗尽就只能归向黄泉。
人的身上只有三样核心的事物，精、神、气三者要常常保全养护。
这个精不是男女交感的凡俗之精，乃是上天玉皇口中流出的真液。
这个气绝非口鼻呼吸的凡俗之气，乃是天地初始太素状态的元烟。
这个神绝非日常思虑的凡俗之神，地位可以和元始天尊并肩等同。
我刚听到他的说法也十分震惊，又怕又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只知道日常行住坐卧的动静之间，有一样事物始终和人相伴圆满。
这个事物的根蒂就是先天精气，精气原本就充盈在人的身躯之中。
哪里知道这个精、气与神的本体，早在父母孕育之前就已经存在。
三者从来不会互相背离分散，凝结成一片广大无边的混沌整体。
凡人的生死不过是虚妄的表象，这个湛然寂静的本体又怎会受损。
我猛然清醒过来反复思索，老人家说的话绝对不会有半分虚假。
想必是我该有证道的善业，他才把这内丹真义向我开示讲明。
南宋开禧元年的中秋夜晚，我焚香跪在地上得他亲口传授。
我勤勉践行修持才短短几日，便觉天地日月都柔软得像棉絮一般。
忽然之间打破了虚空的桎梏，才知道钟吕二位祖师都深谙玄理。
我少年时就早已留心丹道，之所以至今才得真法全是尘缘牵绊。
待到功成之后八百三千功行圆满，云鹤相伴我就可以翩翩飞升。

• 大罗天道教传说中最高层的天界，是神仙居住的最高境域。
• 七返还丹道教外丹术的术语，指经过七次反复烧炼而成的仙丹，后世也用来代指内丹修炼的返还功夫。
• 翠虚真人即陈楠，南宋道教金丹派南宗第四代祖师，是白玉蟾的授业恩师。
• 太素道家哲学概念，指天地形成之前质朴混沌的原始状态。
• 元始即元始天尊，道教神话中地位最高的先天尊神。
• 开禧元年南宋宁宗的年号，开禧元年即公元1205年。
• 钟吕指钟离权、吕洞宾，是道教内丹道的核心祖师，被后世尊为“钟吕金丹派”的始祖。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破俗求真的思辨性，开篇就直接否定了世俗流传的神仙方术虚妄之说，以非常直白的逻辑驳斥了肉身飞升、外丹延寿的荒诞认知，打破了普通民众对道教的刻板误解。

全诗以第一人称的思想转变为叙事主线，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到听闻真义后的震惊、践行，再到最终证悟后的通透，层层递进把南宗内丹“精气神为核心”的义理讲得通俗易懂，没有晦涩的道经术语，完全以文人诗的语言传递宗教哲思。

末尾“忽然嚼得虚空破”一句想象奇绝，把内丹修炼打破执念的境界写得极具画面感，全诗情理交融，既是一首宗教传道诗，也是宋代文人思想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南宋宁宗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白玉蟾得丹法真传之后创作的内丹诗代表作。

白玉蟾是道教金丹派南宗的实际创始人，其师承南宗四祖陈楠（号翠虚真人），这首诗是他记录自己从怀疑外丹虚妄到得传内丹真义的思想转变过程，是研究南宋道教南宗性命双修理论的重要文学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