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慢

暮烟愁,鸦归古树,雁过空堞。
南浦牙樯渐发。
阳关歌尽半阕。
便恨入回肠千万结。
长亭柳、寸寸攀折。
望日下长安近,莫遣鳞鸿成闲绝。
凄切。
去帆浪远江阔。
怅顿解连环,西窗下、对烛频哽咽。
叹百岁光阴,几度离别。
翠销粉竭。
信乍圆易散,彩云明月。
浙水吴山重重叠。
流苏帐、阳台梦歇。
暗尘锁、孤鸾秦镜缺。
羞人问、怕说相思,正满院杨花,落尽东风雪。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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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裹着愁绪漫溢,乌鸦归向苍劲古树,大雁掠过空旷的城垛。
南浦渡口的桅杆下,行船即将缓缓启程。
《阳关三叠》的送别曲,才唱完半段就已哽咽难继。
离别的恨意翻涌,在肠中绕成千千万万的死结。
长亭边的柳枝,被送行的人一寸寸攀折殆尽。
你往帝都方向去,离日下的长安越来越近,千万不要让音书彻底断绝。
此情此景凄恻到极点。
远去的船帆消失在浪涛尽头,江面显得格外空阔。
我怅然若失,仿佛心头的连环骤然解开,独坐在西窗下对着烛火频频哽咽。
可叹人生百年的短暂时光,竟要经历这么多次离别。
翠色消褪,脂粉耗尽,形容早已憔悴不堪。
人世间的相聚总像彩云明月,才圆满转眼就又离散。
眼前浙地的水吴地的山,一重又一重连绵不绝。
流苏垂落的帐子里,往日的欢会旧梦已然醒转。
尘埃暗暗蒙住妆台,孤鸾相伴的秦镜早已残缺。
怕旁人问询,更不敢直白诉说相思,此刻满院的杨花,正被东风吹落得像雪一般干净。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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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空堞空旷无人的城墙上的矮墙,代指荒寂的城郭。
  • 南浦古代诗词中常用的送别渡口的代称,出自《楚辞·九歌》。
  • 牙樯用象牙装饰的桅杆,这里代指远行的船只。
  • 阳关即古送别曲《阳关三叠》,以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为歌词,是古代最知名的送别乐曲。
  • 鳞鸿鱼和雁,古人认为鱼雁可以传递书信,后世以此代指音信、书信。
  • 解连环原指解开连环玉扣,这里比喻郁结在心头的愁绪骤然崩解,形容怅惘到极点的状态。
  • 孤鸾秦镜传说秦宫有一面能照见人脏腑的宝镜,镜上铸有鸾鸟图案,鸾鸟失偶就会悲鸣,后世以此代指独居之人的妆镜,也用来比喻离散的爱侣。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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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完全继承了周邦彦创制《浪淘沙慢》的慢词铺叙章法,时空脉络层层推进,从送别当下的场景落笔,一步步铺陈到别后的思念与怅惘,没有跳脱的突兀感,情绪流转绵密自然。

作为南宋末年的格律派代表词人,陈允平用字极见功力,从开篇的暮烟归鸦、过雁空堞,到收尾的杨花似雪,全词意象清冷沉郁,把普通的离别相思之苦,融入了时代动荡下身世漂泊的深层怅惘,情感厚度远超一般的送别词作。

全词以景起,以情结,最后一句“落尽东风雪”以杨花比雪,把抽象的无边愁绪具象化为漫天飘飞的落絮,余味悠长,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共情空间。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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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南宋末年格律派词人陈允平的代表作,收录于《全宋词》中,是词人漫游吴越时期所作。

陈允平身处宋亡前后的动荡年代,一生多有漂泊流转的经历,这首慢词正是他结合传统送别题材,融入自身身世怅惘与经年相思之苦写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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