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

身着绣纹胸衣的女子不知是谁家的佳人，她手中的香拨轻捻，细碎弦声似在同春光私语。
琵琶声清越如鸾铃在七盘岭上飞驰作响，又似巫山十二峰间云情雨意婉转流动。
四五根弦上迸发出千悲万恨的情绪，弦音里仿佛千军万马奔行，声响嘈杂连绵。
激越处像山僧失手打碎了琉璃钵，又似勇猛的壮士生生击断了珊瑚鞭。
珊瑚鞭断裂的声响交错撞击，转而又像白玉盘里倾泻出珍珠，圆润顺滑。
声浪翻涌如海神赶着夜间的浪涛退去，又像湘娥蹙眉落脚，把春日的薄冰踩得碎裂。
在座所有的女子都被感动得落泪，旅居在外思念故乡的人更是悲不自胜。
一曲终了弦声断绝，弹琴人忽然飘然远去，只剩洞庭湖边月西沉，一缕孤云缓缓飘归。

• 香拨弹奏琵琶用的拨片，多以香木制成，故称香拨。
• 七盘岭古代岭名，在今四川境内，是古代通行的险峻山道。
• 骈阗也作骈填，形容声响密集、连绵不断的样子。
• 交戛指声音交错撞击，清越响亮。
• 江娥指湘妃，传说中溺死于湘江的女神，也作湘娥。

这首诗突破了此前描摹琵琶的作品多聚焦演奏者身世的惯例，全程以奇幻的比喻从听觉、通感维度铺陈琵琶声的动态变化。

开篇先以柔婉的春语喻初弹时的轻柔细碎，随后逐步升级声响的力度：鸾铃驰走、甲马骈阗、钵碎鞭折，将弦声的激越狂放写到极致，再转以玉盘泻珠的顺滑、涛回冰裂的清奇，把琵琶音色的丰富层次尽数展现。

最后两句收束于缥缈的仙幻意境，曲终人去，月落云归，把演奏带来的强烈共情余韵留于空阔的湖山之间，浪漫诡谲，余味悠长。

这首诗收录于《全唐诗》卷八百六十六，归属“鬼诗”类，旧传为唐代洞庭湖畔的女鬼所作，实际是中唐时期民间佚名诗人的作品。

中唐时期琵琶演奏艺术在朝野民间都极为盛行，涌现出大量描摹琵琶演奏技艺的文学作品，这首诗就是其中极具浪漫奇幻色彩的代表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