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书

任君从北方远道而来，亲手拿出了颜真卿所书的邠州碑拓本。
知道这是鲁公的亲笔作品，他赠送给我我绝不会推辞。
鲁公实在是世间豪杰，性情慷慨，满是忠义的风神气度。
回想唐玄宗天宝末年，渔阳节度使安禄山举兵叛乱。
当时守军的猛士都不敢抵挡，一介儒生颜真卿却高举起正义的大旗。
他的义行感召了数十个州郡，各地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叛军。
义军新建立的时候势力还很弱小，叛军的兵力还十分强盛。
几番用兵最终没能取得胜利，只能叹息他的命运实在坎坷不顺。
他的堂兄颜杲卿在常山殉国，忠烈之士的泪水淌满了面颊。
倘若颜鲁公没有死在叛军之手，全天下本该是太平和乐的景象。
为什么他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后来还要深入险地去赴死。
鲁公本来就从来不会畏惧死亡，我只是为他所处的乱世境遇感到悲慨。
遥想他高远坚贞的风义，只可惜我出生太晚没能亲见他的风采。
近来听到一种新奇的说法，不知道是出自何人之口。
说颜鲁公本来并没有死去，这件事听来实在十分离奇。
大概全天下所有人的心中，都始终牵挂着颜鲁公的英灵。
再加上这种他并未离世的说法，足以慰藉大家为他悲叹的心情。
我想要去拜祭颜鲁公的墓地，荒草茫茫根本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敬爱他平生留下的事迹，世间往往还能找到他遗留的痕迹。
这卷书法出自他的亲手，一见到它就消解了我不少的叹惋。
倘若颜鲁公不擅长书法，留下的笔墨只会是错乱愚钝的残迹。
只要想到他平生的忠义事迹，人们又怎么忍心把他的作品丢弃在路旁。
何况这卷字写得极其不凡，仪态堂堂，气象宏伟。
笔力雄健至极又深稳厚重，筋骨老辣，结构错落而有神韵。
每一个点画都相互呼应，彼此关联没有丝毫违背脱节之处。
就像一个完整的人，长着鼻子、嘴巴、耳朵、眼睛和眉毛。
各个部位形貌各不相同，却彼此联结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又像天空中排布的繁星，看似分散互不牵系。
左右的星斗自然连缀汇聚，有的组成斗星有的组成箕星。
骨架严整体态端方厚重，每一处安置都没有倾斜危险的地方。
就像铸着篆文的大鼎腹部饱满凸起，又像高峻的房屋没有柔弱的门楣。
上古的礼器完全符合尺度，他的书法法度也完全契合规矩。
遥想他当初下笔的时候，神态庄重丝毫没有自卑局促的姿态。
虞世南、柳公权的书法难道不好吗？只是拘束繁多像被缰绳捆住。
笔法还没有脱离世俗的窠臼，普通的庸手尚且敢妄加效仿窥探。
自从我见到颜鲁公的书法之后，拿着纸张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就像一整车堆着各种木料，只有高明的匠师用斤斧才能加工妥当。
又像天上那轮圆满的明月，任凭你怎么描摹也画不出它的神韵。
谁能想到他满腔的忠义之心，剩余的精力还能在书法上达到这样的高度。
就凭着这几幅纸的墨迹，让我忍不住再三地感慨叹息。

• 鲁公即颜真卿，唐代名臣，封鲁郡公，世称颜鲁公。
• 邠州碑颜真卿在唐代宗大历年间担任邠州刺史时所书的碑刻作品。
• 数奇古时指命运坎坷不顺，事多乖舛。
• 杲兄颜杲卿，颜真卿的堂兄，安史之乱时守常山，被俘后不屈而死。
• 斗与箕指二十八星宿中的斗星与箕星，二者同属苍龙七宿，排布相连。
• 虞柳分别指唐代书法家虞世南、柳公权，二人与欧阳询、颜真卿并称楷书四大家。

这首诗最突出的价值是确立了中国传统书论中“书品出于人品”的核心评价标准，全诗没有开篇就谈书法技法，而是用近一半的篇幅铺陈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的忠烈事迹，把对其人格的崇敬作为欣赏书法的前提，完全跳出了单纯论艺的狭窄格局。

诗中描摹颜书艺术特质的部分用了一系列精妙的比喻，从人体结构、星象排布、古鼎建筑多个维度，把颜体筋骨雄强、端重浑厚的艺术特征形容得入木三分，没有半句空泛的套话。最后点出颜真卿的忠义之心才是他的书法能够超越其他名家、流传千古的根本内核，这种观点直接影响了后来苏轼、黄庭坚等宋代书家的审美取向，成为后世书法批评的重要标尺。

这首五言长诗是北宋苏洵的经典论书作品，创作于嘉祐初年，当时苏洵携二子苏轼、苏辙赴京交游，在友人处获见颜真卿所书的《邠州碑》拓本，有感而作。

颜真卿是唐代安史之乱中举兵平叛的忠义名臣，其创立的颜体楷书雄强端庄，人品与书品都为后世士大夫所推崇，苏洵此诗突破了普通论书诗的局限，将人格评价放在书法品鉴的首位，寄托了宋代士大夫的主流价值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