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次长安上都漕傅谏议

丈夫正多念,老大自不安。
居家不能乐,忽忽思中原。
慨然弃乡庐,劫劫道路间。
穷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难。
昔者倦奔走,闲门事耕田。
蚕谷聊自给,如此已十年。
缅怀当今人,草草无复闲。
坚卧固不起,芒刺实在肩。
布衣与食肉,幸可交口言。
默默不以告,未可遽罪愆。
驱车入京洛,藩镇皆达官。
长安逢傅侯,愿得说肺肝。
贫贱吾老矣,不复苦自叹。
富贵不足爱,浮云过长天。
中怀邈有念,惝怳难自论。
世俗不见信,排斥仅得存。
昨者东入秦,大麦黄满田。
秦民可无饥,为君喜不眠。
禁军几千万,仰此填其咽。
西蕃久不反,老贼非常然。
士饱可以战,吾宁为之先。
傅侯君在西,天子忧东藩。
烽火尚未灭,何策安西边。
傅侯君谓何,明日将东辕。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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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素来常怀诸多忧思,到了暮年心境自然难以安闲。
闲居家中总觉无法快意,心神恍惚间总惦念着中原大地。
我慨然抛下故乡的田庐,风尘仆仆奔波在漫漫长路之间。
荒僻的深山里多有虎狼出没,行路的处境实在算不上不难。
从前我早已厌倦四处奔走,关起门来专心从事耕田劳作。
种桑养蚕耕种谷物勉强自给自足,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年。
感念如今朝堂上的当政者,个个事务冗杂根本没有闲暇。
想要高卧隐居坚决不出仕,却像芒刺扎在肩头坐立难安。
平民百姓和身居高位的官员,本就可以坦诚地当面交谈。
如果我把想法默默藏在心底不告知你,也不会立刻就遭到罪责。
我驱车来到京城洛阳一带,各地藩镇的长官都是显贵官员。
在长安有幸遇到傅谏议您,我愿意向您倾吐全部的肺腑之言。
我身处贫贱如今已经年老,不会再为自身境遇苦苦哀叹。
世间的富贵根本不值得贪恋,就像天际飘过的浮云转瞬消散。
我的心中藏着辽远的念想,心神恍惚间实在难以自我说清。
我的想法不被世俗之人信任,屡遭排挤才得以勉强保全自身。
前些日子我向东进入秦地,田地里的大麦已经熟得一片金黄。
秦地的百姓应该不会挨饿,我为您的政绩高兴得彻夜难眠。
朝廷的禁军多达数千万人,全靠这些粮食来供给口粮。
西蕃部落很久没有反叛,那些敌酋却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如今士卒粮足足以出战,我甘愿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傅侯您如今正驻守西地,天子却正为东部的藩镇事务担忧。
边境的烽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您有什么良策可以安定西边?
不知傅侯您作何打算,听闻您明日就要启程东归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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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途次旅途中短暂停留。
  • 傅谏议诗题中的傅姓官员,时任都漕,主管漕运事务,谏议是其官名。
  • 劫劫通“孑孑”,风尘仆仆、奔波劳碌的样子。
  • 芒刺草木的芒刺,此处形容坐立难安的心境。
  • 罪愆罪责、过失。
  • 肺肝代指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 惝怳心神恍惚、怅然若失的样子。
  • 东辕驾车向东行进,辕是车前驾牲畜的两根直木,代指车驾出行。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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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苏洵散文式的作诗风格,全无晚唐五代以来诗坛的浮靡雕琢习气,以质朴刚健的语言直抒胸臆,将个人身世感慨与家国忧患融为一体。

全诗前半部分先回溯自己十年隐居耕田的经历,坦陈自己不甘独善其身、心系天下的用世之心,没有丝毫寒士求人的卑怯之态。后半部分转向对边地民生、军政局势的剖析,既称赞傅谏议主管漕运保障民生供给的政绩,又直言北宋潜藏的边患危机,最后主动表达愿为国赴战的壮志,情感沉挚厚重,完全符合苏洵一贯的经世文学主张,是北宋中期诗文革新思潮下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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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当时47岁的苏洵携苏轼、苏辙兄弟赴京应试,途经长安,拜谒担任都漕职务的傅姓谏议大夫时写下此作。

彼时北宋内有民生凋敝、冗官冗兵的积弊,外有西蕃、西夏的边患威胁,苏洵怀抱经世致用的政治理想,不愿终老田园,因此借投诗的机会向傅谏议倾吐自己的忧国之思与用世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