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选示王圣美葛子明

王令 · 宋代

酒盏厌连行,众客喧已醉。
忽得簿上籍,共出名外仕。
孤昂忽雄轩,泯默亦驯致。
追争相后先,得失自愚智。
随时有能称,逐衅得呵訾。
有非人力为,竟亦天幸值。
或果以祸覆,亦有终自遂。
卒无及物效,徒自髙人气。
回罇变新局,忽若已异世。
嗟人久已迷,髙爵乐自嗜。
谁为衎衎饱,竟是孜孜利。
矜骄决雄奢,摧折叹淹滞。
昏昏忘所大,扰扰争其细。
安知茫昧间,身非天所戏。
是非未暇辨,欢戚先已至。
退之昔裁诗,颇以豪横恃。
暮年志气得,金玉多自慰。
买居纪堂荣,顾影乐簪佩。
喜将闾巷好,持与妻子议。
彼哉何足道,进退于焉系。
安知九列荣,顾是德所累。
寜论圣人为,适莫固以义。
有时曲肱乐,不以易富贵。
吾曹颇勉修,兹道久自诣。
何必问浮云,斯理固可视。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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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已经厌烦接连传递,满座宾客喧闹着都已沉醉。
忽然拿出铨选的簿册名单,大家一同品评不在榜上的出仕人选。
孤傲特出之人顿时气势雄迈,沉默低调之人也能平顺地达成目标。
众人追逐争抢先后位次,得失之间自然分出愚笨与聪慧。
顺应时势就能获得称誉,抓住别人的疏漏就会得到呵斥非议。
有的事并非人力所能谋划,最终不过是靠上天侥幸眷顾。
有的人果然因此遭祸倾覆,也有人最终顺遂达成所愿。
到头来没有半点惠及外物的实效,徒然自视高人一等盛气凌人。
转过酒杯变换新的局面,恍惚之间就像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
可叹世人早已沉迷其中,把高官厚禄当成嗜好孜孜追求。
谁能安心享受淡泊的温饱,全都是为了利益汲汲营求。
骄矜自夸就决意要豪奢排场,仕途受挫就悲叹命运困顿淹留。
昏昏然忘了什么才是人生大事,乱哄哄只争夺那些细枝末节。
哪里知道在迷茫懵懂之间,自身命运并非是上天随意戏弄。
是非对错还没来得及辨明,欢愉悲戚就已经先降临到身上。
当年韩愈写诗,很是依仗自己的豪横才气。
到了暮年志得意满,把金玉珍宝当成自我慰藉的资本。
购置宅院记录堂宇的荣光,顾看自身身影以官宦服饰为乐。
欣喜地把街巷间的琐事,拿来和妻子儿女一同商议。
那些事哪里值得称道,个人的进退全都系在这些外物之上。
哪里知道位列九卿的荣耀,反而会成为德行的牵累。
哪里用得着议论圣人的行事,处事的厚薄取舍本来就全凭道义。
哪怕有弯着胳膊枕卧的清贫之乐,也不会拿它去交换世俗的富贵。
你我这些人应当努力修身,这条道义之路久了自然就能通达。
何必去追问变幻不定的世事浮云,这个道理本来就明明白白可以看清。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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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采选宋代的官吏铨选制度,指朝廷通过考核等方式选拔任用官员的机制。
  • 簿上籍指铨选部门登记候选官员信息的簿册名单。
  • 呵訾呵斥非议,指责诟病。
  • 衎衎安然闲适的样子。
  • 淹滞指仕途长久不得升迁,困顿失意。
  • 曲肱弯着胳膊当枕头,代指清贫却安闲的生活,出自《论语·述而》。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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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王令诗歌雄奇阔大、议论精警的特色,全诗以饮酒品评选官名单的日常场景切入,层层铺展对仕宦百态的描摹,把不同士人在铨选体系中的浮沉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没有空泛的议论,全是基于现实观察的真切体悟。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选官制度的表层批判,而是进一步上升到对普遍人性的反思:世人沉迷爵禄、争逐细务,把外物的得失当成人生的全部价值,却遗忘了修德守道的根本。诗中对韩愈暮年求田问舍、以官爵自喜的调侃,更显出诗人远超流俗的眼界,最终落脚到以道义为归、不慕富贵的价值取向,刚正磊落的人格力量贯穿全篇,有着极强的思想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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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期,是诗人王令写给友人王圣美、葛子明的酬赠之作,“采选”即宋代的官吏铨选制度,是当时士人进入仕途的核心通道。

王令一生安贫乐道,不应科举,长期在江南以授徒为业,对当时士林阶层追逐仕禄、沉迷宦海沉浮的普遍风气有着极为清醒的观察与反思,这首诗就是他借与友人饮酒品评选官名单的契机,抒发自己对人生价值的深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