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颜回,鲁人,字子渊,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回之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闵损,鲁人,字子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孝焉。
冉耕,鲁人,字伯牛,以德行著名,有恶疾。孔子曰:“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于不肖之父,以德行著名。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著名。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有口才著名。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族,有才艺,以政事著名。
仲由,弁人,字子路,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
言偃,鲁人,字子游,以文学著名。
卜商,卫人,无以尚之。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读史志曰:“问诸晋史果曰己亥。”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魏文侯师事之,而咨国政焉。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为人有容貌,资质宽?,博接从容自务居,不务立于仁义之行,孔子门人友之而弗敬。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与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参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遂出之,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已,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淡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岁,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为人,公正无私,以取与去就,以诺为名。仕鲁为大夫也。
高柴,齐人,高氏之别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岁。长不过六尺,状貌甚恶。为人笃孝而有法正。少居鲁,见知名于孔子之门。仕为武城宰。
宓不齐,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仕为单父宰,有才智,仁爱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
樊须,鲁人,字子迟,少孔子四十六岁。弱仕于季氏。
有若,鲁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六岁。为人强识,好古道也。
公西赤,鲁人,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束带立朝,闲宾主之仪。
原宪,宋人,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岁。清净守节,贫而乐道,孔子为鲁司寇,原宪尝为孔子宰。孔子卒后,原宪退隐,居于卫。
公冶长,鲁人,字子长。为人能忍耻,孔子以女妻之。
南宫韬,鲁人,字子容。以智自将,世清不废,世浊不洿,孔子以兄子妻之。
公析哀,齐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于大夫家者,是故未尝屈节人臣。孔子特叹贵之。
曾点,曾参父,字子皙。疾时礼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论语》所谓浴乎沂,风乎舞雩之下。
颜由,颜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学于阙里而受学,少孔子六岁。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特好易,孔子传之志焉。
漆雕开,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子之齿可以仕矣,时将过。”子若报其书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悦焉。
公良儒,陈人,字子正,贤而有勇。孔子周行,常以家车五乘从。
秦商,鲁人,字不慈,少孔子四岁。其父菫父,与孔子父叔梁纥俱力闻。
颜刻,鲁人,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岁。孔子适卫,子骄为仆。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而令宦者雍梁参乘,使孔子为次乘。游过市,孔子耻之。颜刻曰:“夫子何耻之?”孔子曰:“诗云:‘觏尔新婚,以慰我心。’”乃叹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司马黎耕,宋人,字子牛。牛为性躁,好言语。见兄桓魋行恶,牛常忧之。
巫马期,陈人,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孔子将近行,命从者皆持盖,已而果雨。巫马期问曰:“旦无云,既日出,而夫子命持雨具,敢问何以知之?”孔子曰:“昨暮月宿毕,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以此知之。”
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从之,二年而有子。
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友,闻宗鲁死,欲吊焉,孔子弗许,曰:“非义也。”
冉儒,鲁人,字子鱼,少孔子五十岁。
颜辛,鲁人,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伯虔,字楷,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宠,卫人,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曹?,少孔子五十岁。
陈亢,陈人,字子亢,一字子禽,少孔子四十岁。
叔仲会,鲁人,字子期,少孔子五十岁。与孔琁年相比,每孺子之执笔记事于夫子,二人叠侍左右。孟武伯见孔子而问曰:“此二孺子之幼也。于学岂能识于壮哉?”孔子曰:“然少成则若性也,习惯若自然也。”
秦祖,字子南。
奚蒧,字子偕。
公祖兹,字子之。
廉洁,字子曹。
公西与,字子上。
宰父黑,字子黑。
公西减,字子尚。
穰驷赤,字子从。
冉季,字子产。
薛邦,字子从。
石处,字里之。
悬亶,字子象。
左郢,字子行。
狄黑,字哲之。
商泽,字子秀。
任不齐,字子选。
荣祈,字子祺。
颜哙,字子声。
原桃,字子籍。
公肩,字子仲。
秦非,字子之。
漆雕从,字子文。
燕级,字子思。
公夏守,字子乘。
勾井疆,字子疆。
步叔乘,字子车。
石子蜀,字子明。
邽选,字子饮。
施之常,字子常。
申绩,字子周。
乐欣,字子声。
颜之仆,字子叔。
孔弗,字子蔑。
漆雕侈,字子敛。
悬成,字子横。
颜相,字子襄。
右件夫子七十二人,弟子皆升堂入室者。
本姓解第三十九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纣之庶兄,以圻内诸侯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蔡霍三叔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于殷。后作微子之命,由之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之后,故号微仲。生宋公稽胄子,虽迁爵易位,而班级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宋公生丁公申。申公生缗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故后以孔为氏焉。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睾夷。睾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方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曰虽有九女,是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跛足。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征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征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征在既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勇,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一岁而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遂退而谓南宫敬叔曰:“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诲,束修已上,三千余人。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终记解第四十
孔子蚤晨作,负手曳杖,逍遥于门,而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吾将安杖?人其萎,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叹而言曰:“赐,汝来何迟?予畴昔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即与宾主夹之。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余逮将死。”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二矣。
哀公诔曰:“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於乎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贡曰:“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矣。’”
既卒,门人疑所以服夫子者。子贡曰:“昔夫子之丧颜回也,若丧其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今请丧夫子如丧父,而无服。”于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则由绖。子夏曰:“入,宜绖可也。出,则不绖。”子游曰:“吾闻诸夫子:丧朋友,居则绖,出则否。丧所尊,虽绖而出,可也。”
孔子之丧,公西掌殡葬焉。唅以疏米三具,袭衣十有一称,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环,径五寸而綦组绶。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饬庙置翣,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旐夏也。兼用三王礼,所以尊师,且备古也。葬于鲁城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为偃斧之形,高四尺,树松柏为志焉。弟子皆家于墓,行心丧之礼。既葬,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贡谓之曰:“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见吾封若夏屋者,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马𩯝,封之谓也。’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观乎哉?”
二三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于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正论解第四十一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旌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齐国师伐鲁。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师御之,樊迟为右。“非不能也,不信子,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齐军遁,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闻之曰:“义也。”既战,季孙谓冉有曰:“子之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乎?”对曰:“学之。”季孙曰:“从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圣无不该,文武并用、兼通。求也,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季孙悦,樊迟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孙于是乎,可谓悦人之有能矣。”
南容说、仲孙何忌既除丧,而昭公在外,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辞曰:“先臣有遗命焉,曰:‘夫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嘱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学礼,以定其位。”公许之。二子学于孔子。孔子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云:‘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矣。‘惩己所病,以诲其嗣。’《大雅》所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是类也夫。”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居戚。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孔子览《晋志》。晋赵穿杀灵公,赵盾亡,未及山而还。史书:“赵盾弑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乎?”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郑伐陈,入之。使子产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焉。子产对曰:“陈亡周之大德,介恃楚众,冯陵弊邑,是以有?年之告。未获命,则又有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木刊,弊邑大惧,天诱其里,启弊邑心,知其罪,校首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周之制也。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其辞顺。”孔子闻之,谓子贡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晋为郑伯入陈,非文辞不为功,小子慎哉。”
楚灵王汰侈,右尹子革侍坐。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夫良史者,记君之过,扬君之善。而此子以润辞为官,不可为良史。”曰:“臣又乃尝闻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将过行天下,使皆有车辙,并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祚昭》,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殆于文官。臣闻其诗焉,而弗知。若问远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灵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则固不能胜其情,以及于难。孔子读其志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为仁。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期辱于干溪?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风也。称诗以谏,顺哉。”
叔孙穆子,避难奔齐。宿于庚宗之邑,庚宗寡妇通焉而生牛。穆子返鲁,以牛为内竖,相家。牛谗叔孙二人,杀之。叔孙有病,牛不通其馈,不食而死。牛遂辅叔孙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被其邑,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遂杀竖牛。孔子曰:“叔孙昭子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昭子有焉。”
晋邢侯与雍子争田,叔鱼摄理,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弊狱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问罪于叔向。叔向曰:“三奸同坐,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置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默,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默、贼,杀。咎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叔鱼于市。孔子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罪,不为末。或曰义,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由义也夫。”
郑有乡校。乡校之士,非论执政,鬷明欲毁乡校。子产曰:“何以毁为也?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否者,吾则改之。若之何其毁也?我闻忠言以损怨,不闻立威以防怨。防怨,犹防水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决使导之,不如吾所闻而药之。”孔子闻是言也,曰:“吾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晋平公会诸侯于平丘。齐侯及盟,郑子产争贡赋之所承,曰:“昔日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尊卑。贡,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郑伯,男南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自日中争之,以至于昏。晋人许之。孔子曰:“子产于是行也,是以为国基也。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于乐者。且曰合诸侯而艺贡事,礼也。”
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濡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子产卒,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掠盗。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必不及此。”孔子闻之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于猛。猛则民残,民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毋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子产之卒也,孔子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
孔子适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野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曰:“此哀一似重有忧者。”使子贡问之。而曰:“昔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贡曰:“何不去乎?”妇人曰:“无苛政。”子贡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晋魏献子为政,分祁氏及羊舌氏之田,荀栎灭,以赏诸大夫,及其子成,皆以贤举也。又将贾辛曰:“今汝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汝。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孔子闻之曰:“魏子之举也,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美矣。”又闻其命贾辛以为忠。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赵简子赋晋国一鼓钟,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孔子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者也。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遵其道而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此度也,而为刑鼎,铭在鼎矣,何以尊贵?何业之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乱制,若之何其为法乎。”
楚昭王有疾,卜曰:“河神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乎?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维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卫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以其女妻之。疾诱其初妻之娣,为之立宫,与文子女,如二妻之礼。文子怒将攻之。孔子舍璩伯玉之家,文子就而访焉。孔子曰:“簠簋之事,则尝闻学之矣。兵甲之事,未之闻也。”退而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遽自止之曰:“圉也岂敢度其私哉?亦访卫国之难也。”将止,会季康子问冉求之战,冉求既对之,又曰:“夫子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用之则有名。”康子言于哀公,以币迎孔子曰:“人之于冉求信之矣,将大用之。”
齐陈恒弑其简公。孔子闻之,三日沐浴而适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伐之。”公弗许,三请。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也,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氏。”孔子辞,退而告人曰:“以吾从大夫之后,吾不敢不告也。”
子张问曰:“书云:‘高宗三年不言,言乃雍。’有诸?”孔子曰:“胡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则世子委政于冢宰三年。成汤既没,太甲听于伊尹;武王既丧,成王听于周公;其义一也。”
卫孙桓子侵齐,遇败焉。齐人乘之,执新筑大夫,仲叔于奚以其众救桓子,桓子乃免。卫人以邑赏仲叔于奚,于奚辞。请曲悬之乐,繁缨以朝。许之,书在三官。子路仕卫,见其故,以访孔子。孔子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不可止也。”
公父文伯之母,纺绩不解。文伯谏焉。其母曰:“古者王后亲织玄𬘘,公侯之夫人加之纮𫄧,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大夫之妻,为命妇。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已下,各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纺绩,愆则有辟。圣王之制也,今我寡也,尔又在位,朝夕恪勤,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堕,其何以避辟?”孔子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可谓不过矣。”
樊迟问于孔子曰:“鲍牵事齐君,执政不挠,可谓忠矣,而君刖之,其为至暗乎?”孔子曰:“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国无道,则退身以避之。今鲍疾子食于淫乱之朝,不量主之明暗,以受大刖;是智之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
季康子欲以一井田出法赋焉,使访孔子。子曰:“丘弗识也。”冉有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孔子不对,而私于冉有曰:“求,汝来。汝弗闻乎?先王制土,借田以力,而底其远近;赋里以入,而量其无有;任力以夫,而议其老幼。于是鳏寡孤疾老者:有军旅之出,则征之;无,则已。其岁收,田一井出,获禾秉,缶米刍?不是过,先王以为之足。君子之行,必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若是其已,丘亦足矣。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赋田,将有不足。且子孙若以行之而取法,则有周公之典在。若欲犯法,则茍行之,又何访焉?”
子游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极言子产之惠也,可得闻乎?”孔子曰:“惠在爱民而已矣。”子游曰:“爱民谓之德教,何翅施惠哉?”孔子曰:“夫子产者,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弗能教也。”子游曰:“其事可言乎?”孔子曰:“子产以所乘之舆济冬涉者,是爱无教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二三大夫皆劝寡人使隆敬于高年,何也?”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将天下实赖之,岂唯鲁哉?”公曰:“何也?其义可得闻乎?”孔子曰:“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焉。年者,贵于天下久矣,次于事亲。是故朝廷同爵而尚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则不仕朝,君问则就之。而悌达乎朝廷矣。其行也肩而不并,不错则随,斑白者不以其任于道路,而悌达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匮,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悌达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役,颁禽隆之长者,而悌达乎搜狩矣。军旅什伍,同爵则尚齿,而悌达乎军旅矣。夫圣王之教,孝悌发诸朝廷,行于道路,至于州巷,放于搜狩,循于军旅,则众感以义,死之而弗敢犯。”公曰:“善哉,寡人虽闻之,弗能成。”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东益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自益,身之不祥;弃老而取幼,家之不祥;择贤而任不肖,国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不祥。不祥有五,东益不与焉。”
孔子适季孙。季孙之宰谒曰:“君使求假于田,特与之乎?”季孙未言。孔子曰:“吾闻之:君取于臣,谓之取;与于臣,谓之赐;臣取于君,谓之假;与于君,谓之献。”季孙色然悟曰:“吾诚未达此义。”遂命其宰曰:“自今已后,君有取之,一切不得复言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