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薛三郎中

杜甫 · 唐代

人生无贤愚,飘飖若埃尘。
自非得神仙,谁免危其身。
与子俱白头,役役常苦辛。
虽为尚书郎,不及村野人。
忆昔村野人,其乐难具陈。
蔼蔼桑麻交,公侯为等伦。
天未厌戎马,我辈本常贫。
子尚客荆州,我亦滞江滨。
峡中一卧病,疟疠终冬春。
春复加肺气,此病盖有因。
早岁与苏郑,痛饮情相亲。
二公化为土,嗜酒不失真。
余今委修短,岂得恨命屯。
闻子心甚壮,所遇信席珍。
上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
赋诗宾客间,挥洒动八垠。
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
青草洞庭湖,东浮沧海漘。
君山可避暑,况足采白苹。
子岂无扁舟,往复江汉津。
我未下瞿塘,空念禹功勤。
听说松门峡,吐药揽衣巾。
高秋却束带,鼓枻视青旻。
凤池日澄碧,济济多士新。
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
上有明哲君,下有行化臣。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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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无论贤达还是愚钝,漂泊一生都如同尘埃一般。
倘若不是修成得道神仙,谁能保证自身永远脱离危困。
我和你都已经年华老去头发斑白,终日劳碌不停总饱尝世事苦辛。
你虽然身居尚书郎的官位,反倒比不上山野村人自在安稳。
回想当年山野村人的生活,其中的乐趣实在难以一一说完。
桑麻成林村落和睦,哪怕公侯到来也可以平等论交。
上天还没有厌止战乱,我们这些人本就该常守清贫。
你如今还客居在荆州,我也依旧漂泊停滞在江滨。
我自从在峡中一病不起,疟疾辗转从冬天发到了春。
到了春天又添了肺气病,这场病根其实早就有起因。
早年我和苏源明郑虔二人,开怀痛饮感情亲密相投。
如今两位公已经化作黄土,生前嗜酒的真性却依然留存。
我如今已经把性命交给天命,怎么会怨恨自己命运坎坷不顺。
听说你如今心胸依然十分豪壮,所遇之事都能从容应对才情过人。
上马的时候都不用别人搀扶,有人要扶你还必然发怒嗔怪。
在宾客之间吟诗作赋,挥洒之间笔墨震动八方远垠。
才知道你真是冠绝当代的能手,年纪越老才力越显得神奇惊神。
青草长满洞庭湖区域,向东可以一直漂流到东海之滨。
君山那里清凉可以避暑,还足够你采摘水中的白苹。
你难道没有一叶扁舟,可以在江汉的渡口往来自由行?
我至今还没能走出瞿塘峡,空自怀念大禹治水的功绩殷勤。
听你说起松门峡的景象,我忍不住想要吐药起身整理衣巾。
等到秋高天气凉爽你就整束腰带,划动船桨去眺望澄澈的青天。
朝廷中枢凤池的水一天天澄澈碧绿,朝中济济一堂都是新进的才俊。
我抱病在床不能起身效力,你这样强健的人才千万不要犹豫逡巡。
如今在上有圣明的君主,在下有推行教化的贤臣。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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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飘飖此处指人生漂泊动荡,行踪不定。
  • 役役形容奔走劳碌、不得休息的样子。
  • 蔼蔼形容草木繁盛,此处引申为村落和睦繁盛的样子。
  • 等伦同等地位,这里指平等相待。
  • 戎马代指天下战乱。
  • 疟疠指疟疾等传染性疾病。
  • 修短代指寿命长短,修指长寿,短指短命。
  • 命屯命运艰难不顺,屯为《周易》卦名,本义为艰难。
  • 八垠指八方极远之地,形容范围广阔无边。
  • 盖代冠绝当代,形容才力超凡,当世少有。
  • 沧海漘东海的水边,漘指水边河岸。
  • 鼓枻划动船桨,枻是船桨的别称。
  • 青旻澄澈的青天,旻指天空。
  • 凤池即凤凰池,古代代指朝廷中枢机构中书省。
  • 逡巡犹豫徘徊,迟疑不前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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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杜甫晚年五言古诗的代表作品,结构清晰,层次曲折,情感沉郁,尽显老杜诗风的成熟特质。开篇从普泛的人生感慨入手,“人生无贤愚,飘飖若埃尘”一句,将古往今来乱世文人的共同漂泊命运一语道破,奠定了全诗苍凉感慨的基调。

接下来诗笔转到二人当下的处境,先写共同的衰老辛苦,再分写薛据客居荆州、自己卧病夔州的现状,插入对已故旧友苏源明、郑虔的追念,情感真挚动人,写出了乱世中文人命运的无常,质朴的语言里藏着厚重的人生感慨。随后笔锋一转,转写对薛据壮心才力的称颂,“上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挥洒动八垠”“才力老益神”,短短数句,就将薛据老当益壮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力透纸背。

结尾收束到自身,以自己的病弱反衬薛据的有为,鼓励薛据出仕为朝廷效力,最后以“上有明哲君,下有行化臣”收束,寄寓了杜甫晚年对天下太平的殷切期望。全诗语言质朴老健,情感层层递进,顿挫有致,将身世之悲、故友之思、家国之念融为一体,感染力极强,充分体现了杜甫晚年“老去诗篇浑漫与”的诗风特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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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当时杜甫已经五十七岁,漂泊羁留在夔州(今重庆奉节),多年的漂泊生活让他身患多种疾病。

薛三郎中即薛据,排行第三,曾任尚书刑部郎中,是杜甫的旧交,当时客居荆州。杜甫写下这首长诗寄赠薛据,既感慨自身与故交的身世遭遇,也称颂了薛据的才力与壮心,同时寄寓了自己对时局的期望。诗中提到的“苏郑”,是杜甫早年的好友苏源明与郑虔,二人此时已经相继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