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遇

杜甫 · 唐代

磬折辞主人，开帆驾洪涛。
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
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
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
石间采蕨女，鬻菜输官曹。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
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
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
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
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
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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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作揖辞别了主人，扬起船帆驶向滔天洪涛。
春天江水涨满南国大地，赤色山崖边云朗日头高。
船夫顾不得吃饭睡觉，狂风里争着把船舵把持牢。
我此行不是为逐利冒险，多谢你和随从一路辛劳。
石岩间有位采蕨的女子，卖了菜还要交税给官府衙曹。
丈夫已经死在各种徭役，傍晚回到空村放声哭号。
我所见所闻大抵都是如此，剥削连锥尖大的好处都不饶。
那些达官贵人难道不狠心，把你们看得如同野草蓬蒿。
搜刮钱财有无数名目，祸乱里百姓悲苦嗷嗷叫。
奈何那些奸猾的小吏，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四处逃。
我暗自庆幸尚能保住生计，花开时节也甘心穿着粗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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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磬折弯腰鞠躬，是古代对人恭敬的礼节。
  • 匪利涉不是为了追逐利益而冒险涉水远行。匪，同“非”。
  • 鬻售卖。
  • 官曹指官府，古代官吏分曹办事，故称官曹。
  • 百役各种各样的徭役，指征役繁多沉重。
  • 刻剥剥削榨取。
  • 锥刀指锥刀刀尖般微小的利益，此处形容剥削极其苛刻，连微小利益都不放过。
  • 莠蒿杂生野草，此处指达官贵人将贫苦百姓看作低贱的野草。
  • 黠吏奸猾狡诈的下层官吏。
  • 渔夺像捕鱼猎兽一样掠夺百姓财物。
  • 逋逃逃亡，指百姓被盘剥得无法生存，被迫逃亡成为逃户。
  • 遂生理安身保全生计，过上基本的生活。
  • 缊袍以乱麻为絮的粗布袍子，是贫贱者所穿的衣物。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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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杜甫晚年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作品，延续了诗人一贯忧国忧民的情怀，真实记录了安史之乱后底层社会的惨状。

诗歌结构清晰，前半部分先写自己行舟途中的经历，娓娓道来，为后文抒发感慨做自然铺垫，后半部分转笔写途中遇见的采蕨女的悲惨遭遇，由个人行旅之苦转到底层百姓之苦，过渡自然流畅。

诗歌运用直白尖锐的揭露手法，直接戳破了统治阶级的残酷本质：贵人视百姓如杂草，官府巧立名目收取苛捐杂税，奸吏乘机掠夺，最终逼得百姓家破人亡，无处容身，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对黑暗吏治的批判。

结尾两句“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看似是诗人庆幸自己尚能保住生计，甘愿安于贫贱，实则是以己之相对安稳，反衬百姓的悲惨境遇，蕴含了诗人对苦难民众深切的同情，风格沉郁顿挫，意蕴深长，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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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是杜甫晚年旅居湖南时的作品。当时杜甫由潭州（今湖南长沙）前往衡州（今湖南衡阳），投奔新任衡州刺史韦之晋。

安史之乱平定后，唐王朝地方吏治败坏，官府横征暴敛，奸吏层层盘剥，底层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杜甫乘船南下途中，亲眼见到采蕨女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感怀写下这首即事名篇的作品，“遣遇”即排遣途中所遇生发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