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示甥郭圣俞

唐庚 · 宋代

我昔官阆中,子时趋长安。
相过日夜饮,肯使笑语干。
但知醒复醉,谁问甜与酸。
揽衣步中庭,仰首羡飞翰。
誓言早归休,慎勿贪高官。
时未有添丁,眼前惟木兰。
舅甥一分背,日月双跳丸。
那知十年外,相见西江干。
拜起未寒温,悲来各汍澜。
我鬓已秃翁,子颜非渥丹。
相从海上去,兹事人所难。
陂行白漭漭,山宿青攒攒。
人烟小岁后,草木深冬完。
昨日次长沙,扁舟掠湘滩。
中流遭恶风,满衣泼惊湍。
船如旗尾点,天作车轮团。
怖畏目敢侧,祷祈指频弹。
向非鬼神助,几作蛟龙餐。
忠信时可凭,圣贤岂吾谩。
勿畏峤南热,我清物自寒。
勿忧海邦陋,心广身亦寛。
磨刀斫鲸鲙,隐几看鹏抟。
努力近药物,明年理归鞍。
得之两鸿鹄,龟筒不须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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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在阆中为官的时候,你正赶赴京城长安。
我们日夜相聚饮酒作乐,怎肯让欢声笑语有半刻间断。
那时只晓得醒了又醉,谁会去计较世事的苦辣酸甜。
披起衣裳在庭院中漫步,抬头羡慕长空里自由飞翔的鸟雁。
我们曾发誓要早早归隐,千万不要贪恋世俗的高官厚权。
那时你还没有生下子嗣,眼前相伴的只有木兰舟船。
自从舅甥二人分别之后,日月像两颗弹丸飞速流转。
哪里想到十年之后,我们能在西江岸边意外相见。
起身行礼还来不及寒暄,悲喜交集的泪水就各自滚落腮边。
我鬓发稀疏已经成了老翁,你的容颜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红润鲜妍。
如今你要随我往海边贬所同去,这样的事在旁人看来实在为难。
沿着水泽行走只见白茫茫一片,在山间夜宿只见青山重重叠叠连绵。
小年过后人烟渐渐稀少,深冬时节草木尚且葱茏完整。
昨天我们停靠在长沙,小船擦着湘江的滩涂疾行。
行到江心忽然遭遇狂风,湍急的浪涛泼溅得满衣都是水痕。
小船颠簸得像旗尾上的小点,天空圆得像车轮一样笼罩四野。
众人吓得不敢侧视张望,频频弹指祷告祈求平安。
如果不是有鬼神暗中相助,我们差点就成了蛟龙的腹中餐。
可见忠信之道从来都可依凭,圣贤绝不会把我们欺瞒。
不要害怕岭南的暑热,只要你内心清和外物自然带着凉意。
不要担忧海边的荒僻,只要心胸开阔身体自然舒展安闲。
磨快刀把巨鲸切成细脍,倚着几案看大鹏振翅高飞直上云天。
好好调养多服些药物,明年就准备好返程的马鞍。
只要我们像两只鸿鹄一同展翅,根本用不着钻龟甲占卜问卦求吉言。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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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阆中地名,今四川阆中,唐庚早年曾任阆中县尉。
  • 趋长安赶赴京城,此处长安代指北宋都城汴京。
  • 飞翰指高飞的鸟类,也可指代飞动的鸿雁。
  • 跳丸古代百戏节目,此处用来比喻日月运行,时光流逝极快。
  • 汍澜泪水流淌的样子。
  • 渥丹润泽的朱砂,此处用来形容人红润的面色。
  • 漭漭水面广阔无边的样子。
  • 攒攒山峦密集簇拥的样子。
  • 旅途中停驻、停靠。
  • 惊湍汹涌湍急的浪涛。
  • 峤南指五岭以南,即岭南地区,此处代指诗人贬谪的惠州。
  • 鹏抟出自《庄子·逍遥游》,指大鹏振翅盘旋高飞,常用来比喻人抱负远大。
  • 龟筒龟甲,古代用来灼烧占卜吉凶。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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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诗以时间为线索,从早年阆中舅甥同游的快意往事写起,过渡到十年阔别之后的意外重逢,再细致描摹湘江遇险的惊险场景,最后落脚到对外甥的宽慰与勉励,叙事层次分明,情感沉挚动人。

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将个人身世的漂泊之感、舅甥之间的深厚情谊、患难之中的旷达襟怀融为一体,既可见苏轼流放岭海诗作的旷达风神,又自有清健质朴的个人特色,结尾处不落悲愁怨怼的俗套,以忠信为凭、心广自安的人生态度作结,足见诗人的人格境界。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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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徽宗政和年间,时人称“小东坡”的唐庚被诬陷贬谪惠州,南行途中辗转荆湖一带,意外在长沙与阔别十年的外甥郭圣俞相逢。

郭圣俞不顾路途艰险,决定陪同舅父一同前往贬所,二人途中共渡湘江遭遇风浪,脱险之后唐庚感慨万千,便写下这首长诗赠给外甥,既追怀往事,也抒发了患难之中的旷达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