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翠虚吟

南宋嘉定壬申年的八月深秋，号翠虚道人的陈楠栖居在罗浮山中。
眼前万千世事都如流水般逝去，茫茫天地间我就像一只自在飘飞的沙鸥。
我本打算蜕去凡形回归天庭玉阙，于是把内丹修炼的火候真诀。
传授给琼山来的弟子白玉蟾，让他深刻领会天地造化的根本机理。
道光禅师薛紫贤，当年曾将归根复命的丹经篇籍交付给我。
指点我铅汞这两个丹道核心字的真义，那才是最最玄妙的至理。
辛苦修炼总共不过十个月，慢慢采药慢慢凝结成丹的根苗。
如今通体血脉都已通神，四肢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寒热侵扰。
之后我依旧四处云游访求同道，勘破了不知多少旁门左道的野狐禅。
他们的修持没有一处契合真道，全都是旁门邪术而非正法。
我怕你虚度宝贵的青春年华，所以从头至尾一桩桩为你细说分明。
如果不是金液还丹的真正口诀，完全没必要白白耗费自己的精神。
就像那些迷妄之人学采战邪术，心心念念都贪恋房中秘术。
把这叫做阴丹御女的方术，手按在眉间就吸气往下咽。
妄想夺取他人的精气补益自身，执着三峰邪说信奉错误见解。
把产门唤作生身处，反复行持九浅一深的御女术。
轩辕黄帝、彭祖、老容成这些上古仙人，还有黄谷公、寿光师、赵飞燕。
他们各自有自己的通真路径，不过是在酒肆红尘里游戏点化历练。
不要说在花街柳巷里能遇到神仙，那不过是把金篦换成了没用的瓦片。
树根已经腐朽树叶再青也是徒然，邪术耗气死期就像飞箭一样快。
其他还有诸多旁门法术，尚且还能结下养生安乐的小缘。
比如服气术以为守中黄就是正道，比如守顶术以为守混元就是功夫。
比如运气术以为运转先天就是真诀，比如咽液术以为吞咽津液就是灵泉。
有人在脾边认准一个穴位，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呼吸的根源。
有人把口鼻当作玄牝之门，以为纳清吐浊就是返本还原。
有人默默朝拜天上的天帝，双目内视守住泥丸宫。
还有人存想真气沿身升降，把这个叫做打通夹脊关。
还有人闭息吞咽津液，把这个叫做玉液或者金液丹。
还有人存神守住脐下丹田，还有人凝念专注在两眉之间。
又有人运思沿脊骨搬运真气，又有人合口咬住舌尖。
耸起肩膀缩着脖颈弓起脊背，把这个叫做直入玉京仙山。
把口叫做华池把舌叫做龙，把口中津液叫做潺潺流动的神水。
这些旁门小法只能得到一点安乐小效，想凭此修成天仙实在是太难了。
呼气呼出十分之九只咽回一分，把气聚在脐下就叫做胎息。
手里拿着念珠数自己的呼吸，用水壶土圭来测算时辰火候。
有的依照灵宝派的秘法行功，硬牵真气过尾闾吞咽津液。
有的参习《西山会真记》，整天不言不语对着墙壁枯坐。
如今的人虽然学着打坐禅定，哪能达到月照寒潭那样澄澈的境界。
如今的人虽然学着抱元守一，哪能做到像美玉藏在石中那样的涵养。
有人说大道本就无为，自己却像枯木死灰一样枯坐寂然。
有人说自己已经现出神通境界，试问你这个虚幻色身又能从哪里得到。
更有人劳苦形骸采日月精华，把这个叫做采天魂和地魄。
更有人整夜服食七曜星光之气，把这个叫做天地造化的真血脉。
更有所谓肘后飞金精的法门，气腾腾运转水滴滴流淌。
更有人说要存养太乙真气，内心昏沉肾中枯寂毫无生机。
有的循环运转流珠真气，有的静定存想身中朱橘。
这些都不过是养命的小方，根本不是无中生有孕育灵质的正道。
丹道的要旨是从虚无之中养出圣胎，这里面自有真正的根本依据。
只因它太过简易玄妙是天机，丹经里散落记载不肯明说泄露。
可怜愚昧的人自己执迷不悟，迷迷糊糊互相指认全是虚妄。
这些诡怪癫狂的人，打坐的时候身体摇晃颤抖好久。
屈伸俯仰做出千万种怪态，啼哭叫喊就像小孩子玩闹一样。
这都是因为自己的本心没有主宰，气脉虚耗神散魂狂乱飞。
一群妄想之徒互相起哄标榜，用这些来诓骗世俗愚昧的人。
他们不知道和大道的真义契合，反而和邪祟相合白白妄作非为。
只要心念一动真气就跟着乱动，蹦跳颤抖运转所谓的神机。
有人说这是阳气来至的征兆，有人说这是龙虎交战的时候。
有人说这是河车千万运转，有人说这是水火互相奔驰。
眼看着五脏真气被晃散耗损，一旦脑宫泄了精神人就羸弱不堪。
当初上古神祖留下丹诀，只讲无中生有作为丹的根基。
什么时候说过这些鬼怪乱象，全都是下等愚人执迷邪见。
我听闻前代所有的圣师，都是在无为之中生出无穷作为。
全部是从无相之中生出实相，不需要依托妄想化现和刻意行持。
这其中的妙处真是奇之又奇，心和肾本来就不是所谓的坎和离。
肝心脾肺肾肠胆这些脏腑，不过是暂时寄居的空房子旧篱笆。
涕唾津精气血液这些体液，只可以作为辅助修行的阶梯。
精神魂魄心意气这些概念，看起来是真的实际上都不是究竟。
何必去内观返照鉴看身形，或者去听什么灵响看什么池水。
吞朝霞饮露华服食元气，功效不见反而把自己心神耗得疲惫。
空谈清虚摆弄炉火，索要信徒投状献上金银财宝。
敢凭着井底之蛙的见识藐视大海，狂妄宣称元始天尊就是自己。
凭空给自己封各种伪号卖弄神通，指点鬼神言说因果报应。
今天说明天又奏报上天，内丹外丹没有他不能的。
欺罔圣贤蒙蔽日月三光，面对祸福自己又畏首畏尾。
招集徒弟们在市井里游荡，吃饱喝足成群结队招摇过市。
大道从来就超越一切名相，真正的仙人本来就不搞这些虚花花样。
你让徒弟立誓辛苦修行，哪比得上你自己真修实干更好。
一个人迷妄糊涂也就罢了，把迷妄传给别人就会糊涂到老。
这些人就像一个瞎子领着一群盲人，共同走入迷途实在是可叹可悲。
忽然有一天福分享尽罪报来临，得罪了上天连祷告的地方都没有。
三元九府的神明记录下他们的罪过，拘系魂魄去阴司受审报应。
世上人人都喜欢学仙，可有几个人每天真的去参悟玄理。
各自狂妄自大互相标榜，不肯务实去追求真正的丹道真谛。
古人留下的好话你一定要牢记，功夫纯熟了自然言语契合仙理。
言语不能契合丹诀的人就不是同道，功夫不到就不能圆满成就。
我当年修行一年的功夫，全身六脉都停息真气回归根蒂。
丹田之中孕育出一个圣胎婴儿，形貌和我自身几乎一模一样。
回头看世间学道的人，三年九载白白蹉跎岁月迁延。
我依旧像云一样漂泊游历四海，冷眼看着有谁是真正可以传授的。
点起香来向人虚心问道，勘辨邪正分清愚笨和贤达。
回来之后写下这首《翠虚吟》，就像明亮的太阳高悬在青天之上。
扫除末流小术的旁门伎俩，分别说明火候和炼药的真义。
只取一味水中金作为大药，收归到虚无的造化窟源之中。
促使全身百脉全部回归本源，脉住气停内丹才开始凝结。
开始的时候就像枯木倚傍寒岩，龙虎二兽相逢电光火石般交媾。
中央正位产出玄珠大丹，风平浪静云雨消散功成。
片刻之间就见到丹头，软的时候像绵团硬的时候像铁。
这时候南方的赤凤真血，采撷它一定要把握好天时节度。
这一味大药得手万种功效全，归根复命才是真正的玄关窍穴。
身内自有一个真正的壶中天地，风物光明月色皎洁一片澄澈。
龙吟虎啸铅汞交媾，分明见到黄芽生出白雪凝结。
每到天地阴阳交合的节点，就要夺取天地造化的真机。
卯酉甲庚的时节必须沐浴调神，弦望晦朔的节点要谨慎提防危殆。
随日随时称量用药斤两，进火退符抽添都要从容和顺。
十二时辰里只有一个活子时，九还七返的功夫就这么一点。
温养圣胎必须时刻固济牢封，巽风的呼吸不断向坎宫之中吹送。
行走坐卧饮食起居全都保持这个状态，只怕火候太冷丹力迟迟不成。
一年的周天火候要除去卯酉两个月，九转功夫每个月都要行持九天。
等到十个月的时候玉霜飞洒，圣胎圆满就像风雷震动一声吼。
一年圣胎生出一个仙婴，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代代相传。
千变万化最神妙的地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教给俗人。
忘去身形死却妄心不分你我，存亡动静分清主人和客人。
早晚用药有浮沉的区别，水火爻符要仔细检点不能差错。
真气熏蒸没有寒暑的分别，纯阳之气周流超越生死的界限。
有子母分胎的路径，玄妙就在尾箕斗牛女这些星宿对应的玄关位置。
如果只是想延年益寿救治衰老残疾，断除淫欲修持旁门小法也能做到。
如果想要身形永世驻留成仙，除非运火炼制神丹才能成真。
神丹的功效要三百天，七次脱胎换骨炼成大还丹。
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天上人间任意往来没有区别。
宁可寻访真师修持安乐正法，绝不可修习邪术采补精血。
古人说天地造化都能收归身中，必须学无为清净的真诀。
缚住青山顶上万顷白云，捞取碧潭之中一轮明月。
玄关一窍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就是刀圭大药神妙到极点。
昨夜遇见了吕洞宾真人，他传的丹诀更是奇妙无比。
把整个太虚天地当作炼丹的炉鼎，活捉金乌玉兔当作炼丹的药材。
山河大地都燃起猛火，天地之间万象都生出云雷震荡。
从前混沌的元气化成世间万物，一时之间交媾凝结成神圣仙胎。
也没有金木的间隔阻碍，也没有龙虎的南北分别。
不用讲究什么子母雌雄，不用分辨什么夫妻黑白。
这个大丹名字叫做大还丹，太上老君自己都舍不得轻易服食。
老君把它留给世间清闲的有道之人，服食之后飞升登上太极仙界。
再饮一杯鸿蒙初判的仙酒，服食刀圭大药让容颜长驻不老。
任凭沧海变成桑田，我在壶中仙界才不过一年光景。
深知向道之心坚如铁石，所以才口口相传把这密旨交付给你。
玄妙的地方根本没有多余半句言语，神仙的法度本来就自然天成。
赶快下手修炼结成圣胎，高声吟啸回归蓬莱仙岛。

• 蜕形道教术语，指脱去凡俗形骸，羽化升仙。
• 玉阙传说中天庭神仙居住的白玉宫阙。
• 归根复命内丹核心术语，指通过修持回归生命的本源，契合天地造化之根。
• 铅汞内丹核心代称，铅指身中真阳，汞指心中真阴，铅汞交合是炼丹的核心过程。
• 金液还丹内丹最高境界的丹法，指炼化身中真气结成纯阳大丹，超凡入圣。
• 泥丸内丹术语，指上丹田，位于人头顶内部，是存神的关键窍位。
• 坎离《周易》卦名，内丹中代指肾水和心火，水火交媾是炼丹的核心步骤。
• 刀圭古代量取药物的微小器具，内丹中代指大还丹的别称。
• 卯酉沐浴内丹火候术语，指进火到卯时、退符到酉时要暂停行功，洗心涤虑防止偏差。

这首七言长篇丹道诗最鲜明的特色是“破邪显正”的结构脉络，诗人用近三分之二的篇幅，把当时社会上流传的近百种伪丹术、旁门小术一一罗列批判，揭穿了邪术欺世盗名的本质，破除了后世学道者的迷障，堪称内丹道的“辟邪宝鉴”。

全诗的丹法理论完全契合南宗内丹的核心宗旨，主张“无中生有”、“无为而无不为”，反对执着身中脏腑、津液、窍位的有为小术，直指先天一炁的根本，把传统丹经隐语用通俗的诗歌语言解说清楚，降低了丹道的理解门槛。

诗歌语言质朴直白，毫无晦涩堆砌的弊病，既有批判伪道的凌厉锋芒，又有传授弟子的恳切温情，结尾处将丹法境界提升到“以太虚为炉鼎”的最上乘高度，把道教内丹的宇宙观展现得淋漓尽致，是中国内丹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长篇杰作。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宁宗嘉定五年（公元1212年），是道教金丹派南宗宗师陈楠的代表作，当时陈楠栖居广东罗浮山，将自己毕生所得的丹道真诀系统整理，传授给弟子白玉蟾，也就是后来南宗的实际集大成者。

两宋时期内丹道盛行，社会上流传大量旁门左道的伪丹术，欺世盗名贻误后学，陈楠有感于此，特意创作此诗，破邪显正，厘清丹道的根本义理，为后世内丹修持指明了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