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娘歌

刘禹锡 · 唐代 · 诗

泰娘家本阊门西,门前绿水环金堤。
有时妆成好天气,走上皋桥折花戏。
风流太守韦尚书,路傍忽见停隼旟。
斗量明珠鸟传意,绀幰迎入专城居。
长鬟如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
舞学惊鸿水榭春,歌传上客兰堂暮。
从郎西入帝城中,贵游簪组香帘栊。
低鬟缓视抱明月,纤指破拨生胡风。
繁华一旦有消歇,题剑无光履声绝。
洛阳旧宅生草莱,杜陵萧萧松柏哀。
妆奁虫网厚如茧,博山炉侧倾寒灰。
蕲州刺史张公子,白马新到铜驼里。
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
安知鵩鸟座隅飞,寂寞旅魂招不归。
秦嘉镜有前时结,韩寿香销故箧衣。
山城少人江水碧,断雁哀猿风雨夕。
朱弦已绝为知音,云鬓未秋私自惜。
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路多参差。
如何将此千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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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娘的家本就住在苏州阊门西侧,门前一湾绿水环绕着坚固的金堤。
有时梳妆完毕遇上晴好天气,她就走上皋桥,随手折花嬉戏。
风流倜傥的韦尚书时任苏州太守,路边偶然看见她,连忙停下出行的车驾。
让人以斗量的明珠传递心意,用装饰华美的车驾把她迎进自己的官邸。
她的长发浓密如云,衣衫轻盈似雾,走在锦绣织就的垫席上脚步格外轻柔。
在临水的楼榭中学跳惊鸿舞,春日正好,一曲清歌唱罢,兰堂里的贵客已经坐到日暮。
后来她跟随韦尚书往西进入长安,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居所里过着熏香拂帘的优渥生活。
她垂着发髻缓缓抬眼,仿佛怀里抱着一轮明月,纤纤手指拨动琵琶,奏出带着胡地风情的乐声。
盛华的光景忽然间就彻底消散,韦尚书离世之后,他的佩剑再也没有光芒,往来的脚步声也彻底断绝。
洛阳的旧宅里长满了荒草,杜陵墓地边的松柏在风中萧萧作响,满是哀意。
她往日的梳妆盒上结的蛛网厚得像蚕茧,博山香炉的侧边堆满了冷透的残灰。
时任蕲州刺史的张公子,骑着白马刚来到洛阳铜驼里一带。
他自称不惜抛掷重金买笑,泰娘的命运就像明月坠落在云层里,从此开启了新的篇章。
哪里能料到象征凶兆的鵩鸟飞到了座旁,张公子不久病逝,泰娘成了漂泊的孤魂,再也无人招她归来。
秦嘉赠给妻子的明镜还留着往日的情缘,韩寿当年偷来的异香,早已在旧衣箱里彻底消散。
她流落的山城人烟稀少,江水一片苍碧,风雨的傍晚里只有失群的大雁和哀啼的猿猴相伴。
为了知音,琴弦早已断绝,她的鬓发还没到秋天就已经生出愁绪,私下里为自己的命运惋惜。
抬眼望去,眼前的风物烟景早已不是旧日模样,多少次在梦里寻找回乡的路,却总是坎坷难行。
如今我又怎能不把这千行热泪,纷纷洒在湘江边的斑竹枝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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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阊门苏州城的西门,这里代指泰娘的故乡吴地。
  • 隼旟古代太守出行时车上插的绘有隼鸟图案的旌旗,这里代指韦尚书的车驾。
  • 绀幰用天青色的纱罗做车幔的华贵马车,是古代贵族出行所用的车驾。
  • 破拨古代弹奏琵琶的一种指法,动作力度较大,音色清越激昂。
  • 鵩鸟古人认为鵩鸟飞落到坐旁是主人将要离世的凶兆,这里代指张刺史病逝。
  • 斑竹传说舜帝南巡驾崩,娥皇女英的眼泪洒在竹上形成斑点,后世常以斑竹代指悲苦的泪水。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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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刘禹锡歌行体的代表作品,全程以泰娘的人生轨迹为叙事主线,从她年少时在吴地的明媚嬉戏,到先后两度被权贵宠爱、享尽繁华,再到恩主离世、流落荒城的凄凉晚景,铺陈婉曲,层次分明,完整勾勒出底层女性身如飘萍的跌宕命运。

全诗采用香草美人的传统比兴手法,明写泰娘的身世之悲,实则暗喻诗人自身参与革新却横遭贬谪、有志难伸的仕途遭遇,将个人的失意之痛与中唐时代动荡飘摇的社会底色融为一体。辞藻清丽却毫无浮艳之气,结尾处将泰娘的个人怅惘与诗人的千古同悲打通,把悲情的格局从个体命运上升到了共通的人生感慨,余味悠长,感人至深。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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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刘禹锡被贬连州刺史的赴任途中。

诗人在途经武昌时听闻当地歌女泰娘的坎坷身世:泰娘本是吴地才貌双绝的名妓,先后被苏州刺史韦夏卿、蕲州刺史张愔纳为宠姬,不料两位恩主相继离世,泰娘流落荒僻山城,晚景凄凉。刘禹锡联想到自己因参与永贞革新接连被贬、仕途沉沦的遭遇,与泰娘的身世浮沉暗相契合,于是写下这首寄寓深远的长篇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