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入昭亭赋二十韵

张孝祥 · 宋代 · 诗

我本山中人,对山辄忻然。
蹉跎落世网,欲去常拘牵。
苍鹰着珠韝,侧脑思高骞。
青丝络奔骥,摆脱意乃便。
抑鬰不自聊,沉冥向谁宣。
长怀昭亭山,积翠摩青天。
下有千柱宫,突兀数百年。
往者雪中游,群峯玉回旋。
飞阁出木末,下睨春无边。
堂中二老人,龙象开法筵。
炯炯月在空,浩浩海纳川。
应庵默无言,妙处心已传。
如庵说千偈,微辞谛真诠。
静极炷炉熏,对床且安眠。
更欲捐冠簪,一箪寄三椽。
此志竟不遂,缁尘乱归鞯。
今朝复何朝,却望山中烟。
缥缈见楼观,钟梵声清圆。
我携九节筇,飞步云萝巅。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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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就是向往山林的人,一见到青山就满心欢喜。
虚度光阴落入世俗尘网,想要抽身离去总被俗事牵绊。
苍鹰被拴在装饰华贵的臂套上,歪着脑袋一心想展翅高飞。
骏马被青丝缰绳拴住,挣脱束缚之后才会觉得自在舒坦。
抑郁烦闷难以排遣,沉郁的心事不知能向谁诉说。
我长久思念昭亭山,山上层层叠叠的翠色仿佛直触青天。
山下有规模宏大的古寺,屹立在此已经有数百年。
从前我曾在冬日雪后到此游览,群峰像白玉一样环绕回旋。
高阁探出林梢之上,向下俯瞰满眼春色辽阔无边。
寺中两位得道高僧,像佛门龙象一样开设讲法的筵席。
他们的心境像悬在夜空的明月澄澈明亮,气度像大海容纳百川般恢弘辽远。
应庵禅师默然不语,禅理的精妙之处已经通过心神相传。
如庵禅师演说无数偈语,精微的言辞把佛法真谛辨析得透彻周全。
万籁俱静时炉香袅袅升起,我们对床而卧安然入眠。
当时我甚至想辞去官职归隐,用一箪食的清苦生活寄身于三间茅舍。
这个志向最终没能实现,宦途的尘土沾满了我返程的马鞍。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我终于又望见了昭亭山的云烟。
远远隐约望见山中的寺观楼阁,钟磬和诵经的声音清和圆润。
我拄着九节手杖,轻快地踏上了云雾藤萝缠绕的山巅。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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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忻然欣喜的样子,忻同“欣”。
  • 世网比喻世俗事务、官场羁绊像罗网一样束缚人。
  • 珠韝装饰有珠玉的皮革臂套,是猎人架鹰时所用的器具,这里指束缚苍鹰的物件。
  • 高骞高高地飞翔骞意为飞举。
  • 千柱宫形容寺庙规模宏大,有上千根立柱,这里指昭亭山下的古寺。
  • 龙象佛门对修行极高、法力广大的高僧的尊称。
  • 捐冠簪抛弃官帽簪饰,指辞去官职归隐。
  • 缁尘黑色的尘土,特指宦途奔波沾染的尘土。
  • 九节筇传说中产于西南地区的名贵手杖,竹身有九节,是古人游山时常用的器物。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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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抒怀为核心,前半段连用苍鹰被缚、骏马遭羁两个生动比喻,把诗人厌倦官场束缚、渴望自由的心境写得极具画面感,没有直白的牢骚怨怼,却把身不由己的沉郁情绪表达得入木三分。

中间部分转入对旧游的回忆,雪景、飞阁、高僧、禅席层层铺展,把昭亭山的清幽禅意刻画得动人,也交代了自己早年萌生归隐之志的缘由,清冷澄澈的意境和诗人被俗事困扰的状态形成鲜明对照。

全诗收束于重游的畅快场景,诗人拄杖飞步登上山巅的形象,一扫前文的沉郁,完成了精神上的短暂归位,既体现出张孝祥作为南宋中期文人典型的仕隐矛盾,也尽显他洒脱豪迈的个人气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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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著名词人、诗人张孝祥中年重游宣州昭亭山(即敬亭山)时所作。昭亭山是江南名胜,山下多古刹禅院,张孝祥早年曾在此漫游,与寺中高僧交游,留下了深刻的精神印记。

当时张孝祥正处于仕途辗转、宦海浮沉的阶段,他因力主抗金屡遭主和派排挤,长期被繁杂的公务牵绊,多年之后才得以抽身重赴旧游之地,满心的归隐情怀与怅惘感慨交织,于是创作了这首五言长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