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江清卿

吾友林少颖,读书不计屋。
抄书手生茧,照书眼如烛。
往时群玉府,上直对床宿。
夜半闻吾伊,我睡已再熟。
此君抱高节,雪柏映霜竹。
造物乃儿戏,卧病在空谷。
尚能作手书,寄我成一束。
我懒更愧渠,终岁不报复。
今来见江子,少颖俨在目。
不必不如师,惟子肖甚速。
持身严法律,自爱比冰玉。
学官冷彻骨,三月食无肉。
危坐谈仁义,口吻若布谷。
时能从我游,骑马踏溪渌。
定自我辈人,胸次不碌碌。
惟皇开洪业,大厦非一木。
岂有梁栋姿,而令久淹辱。
愿子益宠珍,即日马首北。
我怀山林去,扫迹混樵牧。
躬耕得薄少,持用供水菽。
稍远声利场,真胜万钟禄。
但恨与子别,醉语成谆复。
因书寄少颖,以写我心曲。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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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友人林少颖,藏书之多几乎不计屋数。
常年抄书手上磨出厚茧,读书时目光亮得像烛火。
从前我们同在馆阁任职,值班时抵足同床歇息。
半夜还能听到他的读书声,我都已经睡醒了两遭。
这位君子怀抱高洁的节操,如同雪中松柏霜里青竹。
造化弄人仿佛儿戏一般,让他卧病在荒远的空谷。
即便如此他还亲手写信,寄给我的手札攒成了一束。
我生性疏懒愧对老友,整年都没能回信答复。
今日见到你江清卿,林少颖的音容仿佛就在眼前。
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你学得神似实在太快。
你立身行事严守规矩,自爱操守堪比冰清玉洁。
担任学官清苦到彻骨,一连三月都吃不上肉。
正襟危坐谈论仁义之道,谈吐恳切像布谷鸟啼鸣。
时常能跟我一同出游,骑着马儿踏过清澄的溪涧。
你定然是我们这一类人,胸中格局绝不会庸庸碌碌。
当今大宋开创宏大基业,高楼大厦绝非一根木头能撑。
哪有身负栋梁之才的人,却让他长久埋没困顿受辱。
希望你多加珍重自爱,即日起驱马向北奔赴前程。
我不久就要归隐山林,绝迹人世混在樵夫牧人之中。
亲自耕种收获微薄的粮食,拿来供奉粗茶淡饭就足够。
渐渐远离争名夺利的场所,真的胜过万钟厚禄的待遇。
只遗憾马上要和你分别,醉后言语不免反复叮咛。
请你捎信给林少颖,替我抒发心中的全部情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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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群玉府原指帝王藏书之处,宋代借指中央的馆阁藏书机构。
  • 上直即上班、值班,直通“值”。
  • 吾伊象声词,指读书吟诵的声音,也作“咿唔”。
  • 渠第三人称代词,此处代指林少颖。
  • 俨在目形容音容样貌清清楚楚就在眼前。
  • 胸次指胸怀抱负、胸襟格局。
  • 淹辱指长期埋没在低位,不得伸展抱负。
  • 水菽原指豆水一类粗劣的饮食,此处代指清简的日常用度。
  • 万钟禄指极其丰厚的高官俸禄,钟是古代量器。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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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赠诗打破了一般投赠诗的应酬俗套,以情感脉络串联起三重人物关系:从怀念旧友林少颖落笔,再过渡到赞叹后学江清卿的才德,最后收束到自身的人生志向,层层递进,毫无滞涩之感。

全诗纯用白描手法,没有堆砌典故,以生活化的细节如“手生茧”“眼如烛”“睡已再熟”勾勒出老友的鲜活形象,质朴的语言里满是真挚的交谊。诗中以雪柏霜竹比喻品格,以大厦非一木比喻人才对国家的重要性,喻象贴切厚重,完全符合宋诗重理趣的特色。

结尾部分既对晚辈寄予了前程远大的期许,又直白吐露自己厌弃声利、甘愿归隐的选择,刚直清正的士人风骨跃然纸上,是张孝祥诗作中兼具人情温度与思想深度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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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张孝祥晚年流寓江南时期的赠人之作,诗中提及的林少颖即南宋著名学者林之奇,是张孝祥的旧交挚友,而江清卿正是林之奇的入室弟子。

当时张孝祥因主战立场遭到主和派排挤,仕途失意,在结识后学江清卿时,既怀念卧病乡野的老友,也对晚辈寄予了深切期许,同时抒发了自己厌弃名利、向往归隐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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