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七夕入衡阳境独游岸傍小寺

张孝祥 · 宋代 · 诗

七年暑中行,道路万里赊。
今夕已七夕,我犹在天涯。
系船苍石根,人影散晚沙。
上岸是修竹,仄径如行蛇。
茅屋四五间,往昔佛所家。
经禅劫火尽,旧观初萌芽。
墙叠古瓦盆,僧披破袈裟。
喜闻拄杖声,扫地自点茶。
何以为我娱,冰雪汲井花。
一洗十日渴,分凉到童髽。
盈盈牛女期,不着雨洗车。
疏星银汉动,新月玉钩斜。
更呼老奚官,卷芦作鸣笳。
莫惊潭中龙,聊起栖树鸦。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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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来我总在盛夏酷暑中赶路,前路漫漫绵延万里没有尽头。
今日恰好是七夕佳节,我却还漂泊在远离故乡的天涯之地。
把船拴在苍黑色的大石根旁,行人的影子散落在傍晚的沙岸之上。
上岸便见连片的高大竹林,狭窄的小路蜿蜒如同爬行的长蛇。
眼前有四五间简陋茅屋,这里从前本是供奉佛祖的寺宇。
经卷禅床都已被战火焚毁,荒废的旧寺才刚刚有复苏的生机。
墙根堆叠着老旧的瓦盆,寺里的僧人披着缝补过的破袈裟。
远远听见拄杖的声响,老僧扫完地亲手为我烹煮点茶。
什么东西能消解我的暑热烦闷?我打来清冽如冰雪的井水。
一口下去消解了多日的干渴,清凉之意一直传到随行孩童的发间。
今夜牛郎织女相会的佳期,连一丝用来洗车的雨星都没有飘落。
稀疏的星子在银河边闪动,初升的新月如同一弯斜挂的玉钩。
我又唤来随行的老仆役,卷芦叶做成简易的芦笳吹奏起来。
不必惊扰深潭里潜居的蛟龙,姑且唤醒枝头栖息的夜鸦共赏夜色。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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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遥远、绵长,形容路途没有尽头。
  • 仄径狭窄倾斜的小路。
  • 劫火佛教术语,指坏劫之末所起的大火,此处代指战乱兵火。
  • 点茶宋代流行的烹茶技艺,以沸水冲点茶粉,用茶筅搅拌饮用。
  • 童髽孩童梳在头顶两侧的发髻,此处代指随行的幼童。
  • 牛女指牛郎星和织女星,民间传说二人每年七夕渡银河相会。
  • 银汉即银河。
  • 奚官原指古代掌管仆役的官员,此处指随行的老仆。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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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七夕诗词多描摹儿女离情的俗套,转而书写迁谪行旅中的意外野趣,尽显张孝祥标志性的旷达襟怀。

开篇四句先铺垫长途跋涉的漂泊感,看似有天涯流落的失意,却没有半点愁苦怨怼的情绪,笔调一转就落到岸畔荒寺的鲜活景致上。写修竹夹道的小径、劫后残存的茅庵、穿破袈裟的老僧,全用白描手法,朴野之气扑面而来,没有半点士大夫的矫揉造作。

后半部分写七夕夜景与吹笳的疏狂兴致,把牛郎织女的浪漫传说完全转化为清朗疏旷的江夜背景,末二句以不惊潭龙、聊起栖鸦的闲淡收束,足见诗人虽遭贬谪,却早已把宠辱得失抛在脑后,只沉醉于天地间随性自在的野趣之中。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气韵流转,是张孝祥晚期纪游诗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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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乾道二年(公元1166年),岁在丙戌,时年张孝祥三十五岁。

此前他遭朝中主和派谗言构陷,被罢去知静江府、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的职务,从桂林沿湘江乘船北归临安,行至湖南衡阳境内时恰逢七夕。他摆脱官船的俗务羁绊,独自上岸游览江边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寺,随性写下这首充满野趣的纪游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