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行

汉中肥沃的原野堪比关中平原，方圆四五百里雾气迷蒙。
金黄的麦浪与天际相连夏麦成熟，水田广袤在秋风里漾起柔波。
七八月间红米作物熟透泛红，寻常一户往往能收获千钟粮米。
过路的行人都赞叹这里水土丰美，可本地百姓的生计却如此窘迫。
一位老翁拄着拐杖在我面前落泪，这些事实在不忍心对你细说。
你难道没看见十万屯驻的军队像猛虎一样，杀牛斟酒都填不饱肚子，征调粮草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
田里的庄稼刚收进谷场，满眼都是粮米，十成里有八九成都被官府征收走了。
不仅要往军前输送粮米还要按强制市价征购，连一颗干饭粒都不给百姓剩下。
凛冽的杀气笼罩着空旷平原，就算被人割肉也不敢出声抱怨。
阵前的战马多如流云行动像雷电，戈戟撞击的声响喧嚣震天。
嘴边的口粮都被夺走喂了战马，战马吃饱了百姓饿肚子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大官们明明知道实情也只能叹气，百姓们低头默默忍受劫掠。
天空高远日色昏黄炊烟稀冷，村落萧条连往来的行人都绝迹了。
你别问我汉中这些年的遭遇，痛彻心肝说不出口，眼里都要流出血来。
听说今年春天，关外的四五个州郡。
闹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吃，饿死的人数量非常多。
蕃人还打算进犯边境，这种事确实不是谣传。
世道要是已经变成这样，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死了倒也万事皆休，活着这种苦难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话说得太多情绪激越语调越发悲凉，野外的冷风飒飒卷起漫天黄尘。
荒凉的村落里我和老翁相对哭泣，他擦干眼泪问我是从哪里来的。
做官骑马的机会来之不易，希望你能向天子禀报，多多怜悯这些像孩童一样无助的百姓。
我这老翁年纪大了死了也不可惜，可家里儿孙都还年幼好好生生地活着。
希望你日后身居高位多多爱惜百姓，别让他们再像我今天这样受尽苦难。

• 䆉䅉古代指一种红粒的稻米，也泛指成熟的稻子。
• 千钟钟是古代容量单位，千钟形容粮食收获数量极多。
• 貔貅古代传说中的猛兽，这里用来比喻勇猛善战的军队。
• 椎牛酾酒杀牛滤酒，指准备丰盛的酒食犒劳军队。
• 飞刍挽粟指快速征调运输粮草的繁重劳役。
• 和籴古代官府以强制低于市价的名义向百姓征购粮食的政策，本质是变相掠夺。
• 干糇指干粮，这里泛指百姓留存的口粮。
• 摐撞金属兵器相互撞击的声响。
• 戢戢形容孩童聚集、稚嫩生长的样子。

这首诗采用了典型的先扬后抑的叙事结构，开篇先极力铺陈汉中平原的富庶丰饶，用沃野千里、麦熟稻香、年收千钟的美好图景，为后续揭露民生苦难做了极强的反衬，让百姓在丰年依旧活不下去的现实更具冲击力。

全诗以过路行人和老翁的对话为叙事主线，完全站在底层百姓的视角展开叙述，没有士大夫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情感真挚沉痛。诗的后半部分将边军重压、官府盘剥、外敌窥伺三重苦难叠加，把边境百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刻画得入木三分，结尾老翁托言的嘱托，更是把对仁政的渴望写得催人泪下，是宋代现实主义乐府诗的优秀代表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中期，当时汉中是宋金对峙的西部边防重镇，朝廷在此屯驻十万重兵防御外敌，庞大的军需开支几乎全部由汉中本地百姓承担。

黄裳曾以官员身份途经汉中，亲眼目睹了这片原本富庶的沃土在沉重赋税和军役盘剥下民生凋敝的惨状，于是以新乐府的纪实笔法创作了这首诗，记录下边境百姓的真实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