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

白玉蟾 · 宋代

长天云茫茫,流水去不返。
寂寥不可呼,死者日已远。
旧事常在心,思之辄泪眼。
修昼劳怅想,寒夜百展转。
梦里时相逢,醒后细思忖。
门前青衿子,相顾吾安忍。
罗衣叠空箱,久矣废檀板。
月明燕子楼,风清荷花馆。
置之勿复道,此念增缱绻。
自怜妾薄命,鸳衾为谁煖。
冉冉冥中魂,尚或暗相管。
邻家琴声悲,精爽竟难挽。
琴调何凄凉,闻是广陵散。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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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长空云色茫茫,滔滔流水一去再也不会回返。
逝去的人再也呼唤不应,离世的时日已经一天天走远。
往日旧事总在心头盘绕,每每想起就忍不住泪眼潸然。
漫长白日里我怅望怀想,寒冷深夜中我辗转反侧难眠。
睡梦里我们时常能够相逢,醒转后我反复地思量盘算。
门前那些往来的少年书生,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我怎敢承欢。
绫罗衣裳叠放在空箱之中,我早已许久不再弹奏檀板。
明月照着旧时居住的燕子楼,清风拂过曾经同游的荷花馆。
把这些往事暂且搁置不要再提,可这份思念反倒越发缠绵。
我自叹命运这般薄浅,这双人绣的鸳鸯被褥又能为谁焐暖。
那缓缓飘荡在幽冥中的魂魄,或许还在暗处将我照看。
邻人家里传来悲切的琴声,逝去的神魂终究难以召回人间。
琴调是何等的凄清苍凉,仔细听来竟是古曲《广陵散》。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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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修昼漫长的白天。修,长。
  • 青衿子指年轻的书生,古时学子常穿青色交领衣衫,后世以青衿代指读书人。
  • 檀板檀木制成的拍板,古时歌舞奏乐时用来打节拍,这里代指歌舞技艺。
  • 燕子楼唐代名妓关盼盼守节独居的旧楼,后世成为女子怀念亡夫的经典意象。
  • 缱绻形容情意缠绵,难以割舍。
  • 鸳衾绣有鸳鸯图案的双人被褥,是古时夫妻共用的寝具。
  • 广陵散中国古代著名琴曲,相传嵇康死后此曲失传,后世用以代指绝世名曲,也暗含知音陨落、旧踪难觅的寓意。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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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层层递进的白描手法,从开篇天地永恒而人生无常的宏大感慨落笔,逐步收缩到女子日常起居的细碎细节,把丧夫之后的恍惚、怅惘、隐忍、思念的多层情绪刻画得丝丝入扣,没有刻意的夸张煽情,却字字都从肺腑流出。

诗作最巧妙的地方是结尾处引入《广陵散》的典故,把普通女子悼念亡夫的个人悲情,悄然升华为所有知音永隔、旧情难续的普世感慨,跳出了传统闺怨诗的格局,余味悠长,让整首诗的意境瞬间得到拔高。全诗语言质朴古淡,贴合乐府旧题的古朴质感,完全没有宋末诗词常见的雕琢习气。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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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本是乐府古题,传统用以抒写女子命运坎坷、情爱难谐的悲叹,属于典型的代言体诗作。

白玉蟾作为南宋时期兼具诗名的道教宗师,这首诗跳出了传统闺怨诗写弃妇的套路,转而以丧夫女子的第一视角,寄寓了自己对生死无常、知音难觅的人生体悟,是他集中少见的哀婉风格叙事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