雹

这一年是干支纪年的玄黓执徐，时令到了九月对应律吕的无射。
京城接连降下冰雹，小的像弹丸，大的像拳头。
林间枝叶被打得纷纷落下，飞鸟的翅膀被打折无法飞翔。
屋瓦被冰雹撞击发出砉划声响，百姓颠沛流离，路人惊慌错愕。
起初我怀疑是大飓风掀翻了水神冯夷的宫殿，深渊里的珍宝散落出来，光痕闪烁。
又怀疑是高空万里驱赶着长蛟，蛟的眼泪骤然飘落大地。
层叠的冰晶被击碎，喷出的水珠像圆润珠玉一样光滑。
有见识的人看着这上天的景象，只觉得这景象太过凶恶。
曾听说圣人在位的时候冬夏气候没有失调，阴阳二气调养万物不会相互侵害。
即使有小的灾害也不会酿成大错，不必用符瑞占卜来预测吉凶。
如今天子执掌皇权，运转朝政，教化和顺，各种奸邪都被清除。
为什么阴阳灾气还没有消散，冰雹从云霄坠落下来。
你若是想要降下广润的恩泽，为什么不变成甘霖，滋润枯焦的土地让作物复苏？
你若是想要肥沃土壤，为什么不变成滋养作物的露水，普遍润泽大地？
你若是想要显示诛伐的威严，为什么不变成霜雪，当车驾出行时降下，让草木黄落顺应时令？
你若是想要消灭蛰虫、滋养作物，为什么不变成腊月的三场瑞雪，把蝗虫赶入地下千百尺深？
有人说水气凝聚不散，为什么不凝结成长河岸边的坚冰，存入冰窖供天子颁赐给臣下？
有人说阴气逼迫阳气不能交融，为什么不变成五色祥瑞的云气，应验丰年彰显天子的德行？
这冰雹舒展不如雨露，惨肃不如霜雪，凝结不如坚冰那样严整，飘散不如云雾那样葱郁。
上天如果不是想要显示惩戒，为什么要用冰雹来做这场戏剧？
汉代儒者解释灾异应验，众说纷纭太不一致。
有的说是贤邪换位，有的说是赋税苛刻，有的说是妻妾纲常混乱，有的说是大臣专权违法。
天道幽深渺远，这些说法大多牵强附会穿凿附会。
孔子是百世师表，《春秋》里告诫下对上的侵逼。
凡是记载这种灾变，都是表示公室逐渐衰微被侵削。
从下面侵凌上位叫做僭越，用柔改变刚叫做剥。
沸汤倒进冷泉，凝寒胜过了炎热。
温暖的雨沾染了阴气，自然就凝结成了冻冰。
时值秋末的时候，这个道理格外明显清晰。
风起于庚位，庚掌管秋令。
太阳运行到西方，西方主管肃杀。
数字变到九就是极变，金性就是会变革。
大的变革会引发战争，小的变革会动用刑罚，朝廷内外都会按时决断。
此时正是天地闭藏的季节，灾异发生在京洛。
莫非是主管秋令的少皡执政不够洁净，莫非是秋神蓐收任职出了差错，莫非是风伯箕伯忍声不扫除灾气，霜神青女包庇奸邪不肯灭除？
上天赫然发扬威严，厚重的阴云凝结变得零落。
我希望圣王看到这场灾变后整顿朝纲，像《易经》夬卦说的那样果决除奸，进用俊贤良才，斥退奸邪恶人。
扫净北方边境的战争阴尘，让和煦阳气传遍天下，如同邹子吹律让寒谷回春。
日月光明普照九州，寒暑顺应时节百谷丰收。
如果天上降下珍珠真的值得人们谈论，那就让这些珍珠用来装饰帝王冕旒和龙旗的缨络吧。

• 玄黓执徐古代干支纪年术语，壬年称玄黓，辰年称执徐，这里用来指具体的灾年。
• 无射古代十二律之一，对应农历九月，因此用来代指九月。
• 飞翮代指飞鸟的翅膀，翮指鸟羽下方的硬茎。
• 砉划物体被撞击断裂发出的声响。
• 冯夷古代神话中的水神。
• 喷噀珠琲喷噀指喷水，珠琲指成串的珍珠，这里形容冰雹水珠圆润晶莹。
• 愆伏指气候失调，冬天过暖夏天过寒。
• 亭毒指天地养育调养万物，出自《老子》。
• 斗枢北斗星的第一星，这里代指朝政权柄。
• 沾丐指给人恩惠，这里指滋润滋养。
• 麟经指孔子修订的《春秋》，因孔子作春秋获麟绝笔，所以称麟经。
• 僭指下侵上、臣侵君的越礼行为。
• 秋气杪指秋末，杪是末尾的意思。
• 从革指金的属性，金可以变形加工，所以称从革，这里代指变革。
• 沴候指灾害异常的气候天象。
• 少皡、蓐收少皡是上古传说中主管秋天的帝王，蓐收是传说中的秋神。
• 夬决出自《易经·夬卦》，夬就是果决清除奸邪的意思。
• 十二旒古代帝王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天子冕用十二旒，是帝王身份的象征。

这首诗是宋代典型的以议论为诗的灾异讽谕诗，结构清晰层层递进，艺术特色鲜明。开篇先写冰雹灾害的景象，从冰雹大小到林木飞鸟，再到民生房舍，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灾害的惨烈，为后文的议论做了充分铺垫。

接着作者连发八组排比设问，质问上天为何不降其他合宜天象，偏偏降下冰雹，一连串的追问气势充沛咄咄逼人，把对自然灾异的思考自然引向对时政的议论，跌宕起伏引人深思。随后作者跳出汉儒穿凿附会的灾异说，从儒家义理出发，指出冰雹本质是阴气凌阳气、下侵上的灾变象征，暗合南宋中后期公室衰微、权臣僭越的政治现实，寄寓深远，不着痕迹地完成了对现实的批判。

结尾作者直接亮出政治主张，希望圣王整顿朝纲，进贤去邪，最终实现阴阳调和、国泰民安的治世，点明全诗主旨。全诗句式长短错落，杂用四言、五言、七言、长句，纵横开阖议论风发，既继承了儒家讽谕的传统，又体现了宋代诗歌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内涵深刻，极具现实针对性。

戴埴是南宋中期学者，鄞县（今浙江宁波）人，理宗朝曾为迪功郎，这首《雹》是他在京师目睹冰雹灾害后创作的杂言讽谕诗。

这首诗继承了中国古代儒家“灾异谴告”的思想传统，借自然灾害议论时政，创作时南宋朝政已经逐渐腐败，权臣专权，纲纪不振，外有边患，作者借冰雹灾异抒发对现实政治的不满，以及对清明政治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