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

我心中忧思重重难以入眠，推开门只见月色寒凉如冰。
穿风的枯木相互摩擦发出声响，如同鬼魅低语，寒星的冷光透进窗棂，像萤火般泛着青辉。
失群的孤雁哀鸣声声，不知要飞向何处，我这老翁捂住耳朵实在不忍听闻。
你当年从边塞沙场飞越万里，还曾凭借雁足传书将信送到天子面前。
如今就算你飞过旧日的皇家宫苑，纵然携带有书信，又有谁会来收取观看。
阴山开阔处的隘口狭窄得如同门户，当初你们结伴南飞的时候，每只雁都属于自己的雁群。
一路上辛苦躲避猛禽和射鸟的箭矢，队伍飞了一半路程，就遭遇变故被生生拆散。
江南秋水浩荡本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老菰沉下饱满的菰米，芦苇摇晃着白穗，尽是充足的食物。
水畔的鸥鸟野鸭性情温驯很少猜忌争抢，饮水啄食互不争斗，自在悠游嬉戏。
不知你因为什么事背离了雁群，想要栖息却没有依托，只能茫然地继续前行。
天空辽阔路途遥远，你的翅膀都累得渗出血迹，在霜露凄清的深夜，哀鸣声渐渐微弱。
你原本自恃善飞没有对手，哪里知道世事天运总会有意外的变故。
希望你写封信告知先前同飞的伙伴，好好看看此刻你悲鸣失群、羽毛零落的境遇。

• 窍木有孔洞的枯木，风穿过孔洞时会发出声响。
• 入牖照进窗户，牖指古代房屋的木窗。
• 系书用典出自《汉书·苏武传》，指雁足传书，古人认为大雁可以传递远方的书信。
• 上林原指汉代皇家园林上林苑，此处代指宋朝的宫廷宫阙。
• 弋尾部拴有丝线的射鸟箭，此处泛指伤害飞鸟的猎具。
• 老菰生长多年的菰草，秋季结出的菰米是大雁喜爱的食物。
• 鸥凫鸥鸟和野鸭，此处泛指水滨的普通水鸟。
• 路杳路途遥远望不到尽头。
• 违机指遭遇意外变故，背离了原本顺遂的际遇。

这首诗是宋代咏物诗中托物言志的代表性作品，全篇以孤雁为核心意象，物我完全交融，没有一句直接点明家国之痛，却字字都浸透着宋末遗民的身世悲辛。

诗歌开篇先以寒夜如冰的月色、如鬼语的枯木、青萤似的冻星，层层渲染出凄寒死寂的环境氛围，为孤雁的哀鸣铺垫了极具冲击力的悲情底色。随后诗人由眼前孤雁展开回溯，先写雁群昔日结伴飞越万里边塞、为天子传书的荣耀过往，再写国破之后故都无人收信的残酷现实，两相对照，把朝代更迭的巨大沧桑感完全托出。

诗歌后半段铺叙雁群原本在江南水乡可以安稳度日，却突遭变故失群飘零，翅流血、声转微的孤雁形象，正是所有在易代乱世中失去依托、流离失所的宋末士人的缩影。末尾两句以孤雁寄语旧侣的收束，把个体的悲叹上升为对整个遗民群体的命运关照，沉郁哀婉，余味无穷。

舒岳祥是宋末元初著名的浙东遗民诗人，宋亡之后他拒不接受元朝的征召，隐居于奉化山林之间，以著诗授徒终老，一生诗作多寄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叹。

这首《孤雁》创作于他晚年隐居时期，当时元政权统治已经稳固，宋朝的残余势力彻底消散，大量宋末士人遭遇了国破家亡、亲朋离散的人生困境，这首诗正是借咏失群孤雁，映射易代之际遗民群体的飘零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