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言

匪兕匪虎吾道非,鸜之鹆之胡不归。
山南山北靡有定,瀼东瀼西生计微。
颓墙宿莽露泥泥,荒田野菊秋菲菲。
我止安息,我行安之。
噫吁嘻!
过殷墟兮麦渐渐,览周原兮黍离离。
黍麦之秀,黍麦之有。
无麦无禾,不耕胡取。
白骨兮成溪,膏肉兮成泥。
已焉哉!
想自古之如彼,匪斯今之可哀。
死莫惩于既往,生胡保其将来。
东溟之滨,相夺相攘。
杀人填海,浩浩不盈。
轮回报复,此死彼生。
天假手于王师,使尽殪于秦坑。
痛临渊而一吊,悲万古之茫茫。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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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犀牛也不是猛虎,却流落旷野前路迷茫,八哥啊八哥,为何还不归去。
山南山北漂泊辗转没有定所,瀼东瀼西的日子生计日渐微薄。
残墙下的越冬草沾满湿露,荒郊野地里的秋菊开得繁茂缤纷。
我想安居休憩,前路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唉呀呀!
经过殷墟故地麦苗已经长得齐整,眺望周原田野黍子摇曳满目离离。
黍麦都曾抽穗扬花,黍麦都曾结出籽粒。
没有麦子没有禾谷,不事耕作又怎能获取食粮。
遍地白骨堆积成溪,百姓的脂膏血肉都化为泥土。
算了吧!
想来从古以来世事便多艰如此,并非只有当下才这般令人哀恸。
死者已经无法挽回既往的苦难,活着的人又怎能保全未来的生计。
在东海之滨的土地上,人们互相争夺劫掠。
杀的人丢去填海,浩浩血海也填不满海眼。
因果轮回报复循环,这里的人死去那里的人又降生。
上天借朝廷军队的手,把作乱的恶人全部坑杀殆尽。
我站在深渊边凭吊伤痛,悲叹万古以来世事茫茫无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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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匪兕匪虎出自《诗经·小雅·何草不黄》,意为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此处用来比喻普通人被迫流落旷野、不得安居的处境。
  • 鸜之鹆之鸜鹆即八哥,出自《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古有鸜鹆来巢预示战乱流离的传统说法。
  • 瀼东瀼西本指杜甫在夔州瀼水两岸的居所,此处代指诗人漂泊流转的浙东乡野各处。
  • 殷墟商代后期都城遗址,在今河南安阳一带,后世常用来代指前朝故都的荒废遗迹。
  • 尽殪于秦坑殪意为诛杀,此处化用秦始皇坑杀儒生的典故,指将作乱的恶人全部诛灭。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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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杂言古体写成,开篇直接化用《诗经》经典意象,点出乱世中普通人被迫流离失所的普遍处境,紧接着铺陈自身漂泊无依、生计微薄的现实,将个人身世之悲与整个时代的离乱之痛完全融为一体。

诗中接连引用殷墟麦秀、周原黍离的经典故国意象,将眼前的荒残景象与历史上的亡国之悲互文对照,极大拓展了诗歌的时空厚度。后半部分直面战乱中白骨成溪、杀人填海的极端惨状,没有刻意的辞藻渲染,以近乎直白的笔触记录下乱世的人间地狱图景,情感沉郁悲愤,极具冲击力。

全诗最后以凭吊万古茫茫作结,将个人的哀恸上升到对整个人类战乱史的反思,既表达了对战乱制造者的强烈谴责,也暗含了诗人对太平治世的深切向往,是宋末遗民诗人伤时感乱作品中的代表性篇目。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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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宋元易代的战乱时期,舒岳祥作为宋末遗民,隐居浙东阆风一带拒不仕元,亲眼目睹了浙东地区兵祸连绵、盗匪横行的惨状,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诗人怀着满腔悲愤写下此作。篇名“罪言”取自杜牧同名讽喻作品,意为自咎其言,是诗人对乱世乱象的沉痛控诉。

舒岳祥一生亲历南宋覆亡的全过程,他的诗作大多以记录宋末战乱的民生疾苦为核心,这首诗是他晚年寓居乡间时,结合自身数十年漂泊经历与亲眼所见的人间惨状创作的感怀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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