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龛禅师

山中燕子龛,路剧羊肠恶。
裂地竞盘屈,插天多峭崿。
瀑泉吼而喷,怪石看欲落。
伯禹访未知,五丁愁不凿。
上人无生缘,生长居紫阁。
六时自捶磬,一饮常带索。
种田烧白云,斫漆响丹壑。
行随拾栗猿,归对巢松鹤。
时许山神请,偶逢洞仙博。
救世多慈悲,即心无行作。
周商倦积阻,蜀物多淹泊。
岩腹乍旁穿,涧唇时外拓。
桥因倒树架,栅值垂藤缚。
鸟道悉已平,龙宫为之涸。
跳波谁揭厉,绝壁免扪摸。
山木日阴阴,结跏归旧林。
一向石门里,任君春草深。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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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之中坐落着燕子龛,道路比传说中的羊肠小径还要险恶难行。
大地仿佛被山势撑裂,竞相盘绕屈曲,群峰直插云天,多是陡峭险峻的山崖。
飞瀑流泉轰鸣着喷溅而下,奇形怪状的山石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滚落。
当年大禹治水巡行天下都未曾寻访到此处,开山力士五丁也发愁没法凿出通路。
这位禅师深谙佛家无生的妙理,长年隐居在紫阁峰的幽胜之处。
昼夜六个时辰他都按时捶击磬钟,日常衣食简朴,腰间常系着麻绳。
他在白云缭绕的高处烧荒种田,砍伐漆树的声响回荡在赤色的山谷间。
出行时跟随着捡拾栗果的猿猴,归来时对着松树上栖息的野鹤闲坐。
时常接受山中神灵的邀约,偶然间还会和洞府仙人博弈交游。
他心怀普度世人的慈悲之心,安住本心,从来不会刻意造作行事。
往来蜀地的行商早已厌倦了重重险阻,本地的物产也常常在此滞留停泊。
他在山腹之中横向凿出通行的孔道,在山涧边缘向外拓展出落脚的平地。
倒下的古树直接架起便成了桥梁,遇到垂落的藤萝就随手捆扎成了篱栅。
原本只有飞鸟才能经过的险径全都被他平整疏通,就连深潭龙宫都因他开山而干涸。
如今没人需要再踩着湍急的涉水前行,行走绝壁之上也不用再伸手摸索探路。
山中林木日渐繁茂浓荫蔽日,他结跏趺坐回归了昔日隐修的旧林。
一旦转身进入石门深处,便任凭门外的春草年年生长得愈发幽深。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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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子龛蜀地深山的天然石窟,是诗中禅师隐居的场所,龛指供奉神像或供人隐居的石窟小室。
  • 路剧羊肠道路比著名的羊肠坂还要艰险,剧是超过、甚于的意思。
  • 峭崿指陡峭险峻的高山崖壁。
  • 伯禹即大禹,上古时期治水的圣王。
  • 五丁传说中秦国时期五位力大无穷的开山力士,曾为秦惠王开辟蜀道。
  • 上人对高僧的尊称。
  • 六时佛家将一昼夜分为六个时辰,即晨朝、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代指整日。
  • 结跏即结跏趺坐,是佛家禅修时的标准坐姿。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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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采用先极写奇险、再衬禅心的递进结构,开篇不惜笔墨铺陈燕子龛周边山川的幽僻险恶,连用大禹未至、五丁难凿的典故,把人迹罕至的绝境氛围渲染到极致,为后文刻画禅师的隐修境界做足了铺垫。

诗作没有落入一般写禅诗空泛说理的俗套,而是以大量生活化细节描摹禅师的日常:烧云种田、斫漆响壑,与猿鹤同游,和仙神往来,把佛家无生慈悲的义理完全融入山野日常的场景之中,毫无说教的生硬痕迹。

最后数句笔锋一转,写禅师在绝境之中开山铺路、渡化世人的行迹,最终以结跏归山、任春草自深的画面收束,将禅者不滞于物、安住本心的境界和蜀地雄奇的山水完全交融,奇景与禅理浑然一体,充分体现出王维山水诗“诗中有禅”的典型艺术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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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时年三十一岁的王维以殿中侍御史身份出使岭南,返程取道蜀地,沿途遍访名山胜迹与隐修高人。燕子龛是蜀地深山之中一处天然石窟,有高僧隐居于此,王维专程造访之后,写下这首兼具山水纪实与禅意抒怀的作品。

此诗不同于王维多数山水诗作的空灵淡远,反而以雄奇险怪的笔调铺陈蜀地风光,是王维集中风格辨识度极高的一首禅隐题材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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