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祖六自虚

世人都听说过否极泰来的常理，唯独你命途多舛从未得到眷顾。
年少时就遭遇丧亲的不幸，体弱多病一直熬到中年便溘然长逝。
你余力所及写出的文章都清隽秀逸，天生就通晓礼乐的全部要义。
你的翰墨文章被天子在御帐中阅览，你的文辞在皇宫内广为流传。
举国都惊叹你像终军一样年少英才，世人都知晓你有贾谊一般的贤德。
公卿贵族都为你虚左以待，友人后辈全都推举你为当世第一。
你从不因身处困厄穷途而怅恨，始终期许自己能匡济天下苍生。
你才名本足以入朝获得羔雁的聘礼，却寿命短促无缘登上显贵之位。
向来听说福善是天道的常理，如今贤良之人却遭殒丧，上天的旨意实在昏昧难明。
究竟有什么罪过让鸾鸟羽翼摧折，又是什么缘由让宝剑龙泉碎裂损毁。
就像贾谊谪居长沙作《鵩鸟赋》，又像孔子获麟后绝笔于《春秋》。
世间之人都称道你的才德广布，唯有我对你的情谊格外深重偏挚。
刚听闻你离世的消息我恍惚觉得你还在眼前，沉思许久才醒悟我们已经永隔幽冥。
生前我们连暂别都万分不忍，如今你逝去之后我的心事还能向谁诉说。
这份哀痛之情实在难以尽数，更让我对你的思念愈发缠绕不休。
你的故乡在清渭之畔，如今归葬在家族的旧墓冢边。
你永远辞别了长安的前路，只留下葬于京兆的墓道传闻。
送葬的旌幡车马驶出城郊甸地，你的故乡隐没在云天的尽头。
这一别注定是永无再会之期，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出游归来。
家中留守的亲属哀痛万分，沿路的行人也都为你惋惜垂怜。
送葬的人满怀哀痛步履难进，泥泞的送葬征途还是一步步向前。
我写下的赠言成了哀悼你的挽歌，祭奠的席面成了我们最后的离筵。
回想往昔我们携手同游，高远的志节从未有片刻舍弃。
我们一同在南山隐逸闲居，在东洛游赏如同世外神仙。
从来不曾和你的音容暌隔，哪里能承受这生死变迁的打击。
花开时节我们像金谷园雅士宴饮，月夜里我们在竹林间酣眠休憩。
你的辞赋像《三都赋》一样传遍天下，满朝人士都传看你乘过的游仙药船。
当朝的名流都对你瞩目敬重，庸常之辈哪里敢和你比肩并列。
我侥幸契合了友人同游的心意，和你这般玉树般的英才结下了深交。
没料到你先我离世如挂剑之约，我永远痛惜自己来不及追步你的行迹。
行善的同道如今我已然无处可寻，知音之人已经彻底离我而去。
即便往日我们共弹的琴声还在，最终也只能接续上满含悲意的弦音。

• 否极泰出自《周易》，指厄运到尽头就会转为好运，是古代公认的常理。
• 稚齿指年少幼年之时。
• 羸疾体弱多病，长期抱病。
• 虚左古代以左为尊，空出左边的位置等候贵客，以示敬重。
• 济巨川渡过大河，比喻匡济天下、担当治国大任。
• 羔雁古代卿大夫相见时的礼品，代指出仕受聘的礼遇。
• 铩鸾翮摧折了鸾鸟的羽翼，比喻贤才遭遇困厄。
• 龙泉古代名剑，这里用来比喻友人超卓的才华。
• 风期高远的志节与期许。

这首诗是王维集中少见的长篇五言排律，结构铺排严整，层层递进：开篇先以常理反衬友人命运的不公，继而铺叙友人的天纵才华与世人的推重，再痛斥天道昏昧令贤良早逝，转而描摹送葬的哀恸场景，最后回溯二人平生交游，抒发知音永逝的深悲，脉络清晰，情感流转自然。

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浑成，以终军、贾谊、长沙赋鵩、孔丘泣麟等一系列典故比况友人的才名与不幸，没有堆砌的痕迹。语言质朴沉挚，完全跳出了六朝以来挽诗的应酬俗套，以切身的交游记忆入诗，将挚友离世之后的恍惚、痛惜、孤绝之感写得入木三分，是王维早期五言长律的代表作品。

这首五言长篇排律是王维早年为悼念挚友祖自虚所作，祖自虚排行第六，是王维青年时期交游的核心友人之一，才名早著却体弱多病，中年便不幸早逝，王维痛惜英才陨灭，写下这篇情辞恳切的挽诗。

从诗中「南山俱隐逸，东洛类神仙」等句可以佐证，二人早年曾一同在终南山、洛阳一带隐居交游，情谊笃厚远超普通友人，因此全诗全无应酬挽诗的空泛套话，字字都出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