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知郡职方杨员外

予本草茅士,世无钟鼎荣。
在昔未胜冠,先畴弓冶倾。
茹荼滨十死,属纩存微生。
分遂甯牛饭,谁希庄雁鸣。
龙具泣妻子,练裙悲弟兄。
慈诲断轲织,遗书开晏楹。
感激侏儒饱,呻吟裘氏声。
下武纂丕构,协风翔四瀛。
纷驰贲丘帛,高竖当衢旌。
鸾翮不暇戢,骥材方自呈。
车徒首燕路,冠盖溢秦京。
文章赵元叔,唇舌娄君卿。
列邸曳裙入,群公交币迎。
仆尝不自料,奋迹希时英。
弟子许都养,词人嗤老伧。
一旦褐衣召,千慙昆玉名。
安知轼蛙贱,但觉轩鸿轻。
初命六百石,关掌列侯城。
居然懵操决,无术裨澄清。
天炎屡来集,冤狱纷以盈。
诮让使台檄,流离民屋征。
结课谅无最,黜幽兹有萌。
晚遘金闺彦,传瑞提千兵。
为僚笃古义,赏善多新评。
坐则席函丈,出则车连衡。
高论天人际,细略米盐争。
愚虑或窥管,嘉言兹报琼。
赏音非易遇,旷古难为并。
严惠不世出,萧朱犹害成。
何言末路日,独契后凋情。
累洽帝图盛,思皇贤路平。
愿言寄君子,始终同所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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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出身乡野的平民,家族从来没有世袭高官的荣耀。
当年我还未成年的时候,祖上遗留的家业就已经彻底败落。
我历尽苦辛九死一生,几乎到了弥留之际才勉强保住性命。
本分地过上宁戚那样喂牛吃饭的日子,哪里敢希求庄子笔下鸣雁的自在。
家徒四壁对着妻子落泪,身着粗布旧衣让兄弟都为我伤悲。
承蒙慈母像孟母断织一般教诲,又像晏子打开楹间藏书那样传我典籍。
感念哪怕是做小官也能得温饱,在书斋里苦吟诵读先贤的遗文。
大宋传承先帝的宏大基业,和煦的教化之风传遍四海之外。
朝廷纷纷派人带着帛书征召隐逸贤士,大道旁高高竖起招揽人才的旌旗。
鸾鸟的翅膀来不及收敛,千里马的才华也全都得以展现。
车马仆从挤满通往燕地的道路,仕宦的冠盖塞满了整个京城。
文风堪比东汉的赵壹,辩才如同西汉的娄敬。
在各处权贵府邸从容出入,达官贵人们纷纷持礼前来迎接。
我曾经不自量力,发奋想要追赶上当世的贤才。
地位低微只能做个幕僚食客,还被文人嘲笑是粗鄙的乡野之人。
有朝一日以平民身份被朝廷征召,我满心惭愧不敢当美玉般的美名。
见识浅陋如同车辙边的青蛙,只觉得朝堂上的鸿鹄远胜自己。
最初受命担任六百石的官职,掌管地方上的列侯城邑。
我本来就缺乏理政的决断能力,没有办法辅佐地方实现清明安定。
暑天疫病接连发作,地方上的冤假错案堆积得越来越多。
接连收到御史台的檄文责备,百姓流离失所赋税却仍催逼不已。
考核政绩自然不可能得到优等,被贬黜的苗头已经渐渐萌生。
晚些时候遇到这位出身贵门的贤士,受命执掌一方千兵的符信。
作为同僚他笃行古人的交谊,褒奖善行常常给出独到的评价。
闲坐时席位相距不过一丈,出行时车马的车辕紧紧相连。
我们纵谈天地人世的至理,细碎琐事也一同商榷辨析。
我浅陋的见识如同以管窥天,他的美言我都当作琼瑶美玉回报。
知音本来就难以遇到,从古以来都少有这样投合的交情。
像严延年、黄霸那样的良吏世间少有,萧育、朱博的至交最后也反目成仇。
谁能料到在我仕途困顿的晚境,还能得到这份经霜不凋的深厚情谊。
如今朝廷的基业累世太平,贤路大开仕途通达无比。
写下这首诗赠给您,愿我们始终同心共赴大道。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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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茅士指乡野未出仕的平民。
  • 钟鼎荣指世代公卿、位列高官的荣耀,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
  • 胜冠指男子成年,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未胜冠即未成年。
  • 弓冶指祖上传承的家业技艺,出自《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
  • 茹荼指受尽苦辛,荼是苦菜。
  • 属纩指人临近弥留之际,古人将新棉置于病人鼻前,观察是否还有呼吸。
  • 下武纂丕构指后继者传承宏大的基业,下武出自《诗经·大雅》,丕构即宏大的架构。
  • 后凋情指经得住考验的坚贞情谊,出自《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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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典型的北宋前期长篇五言古体诗,全诗结构绵密层层递进,从寒微家世写起,到仕进波折,再到遇知音的欣喜,最后临别寄意,情感脉络清晰流畅。

诗中大量化用经史典故,几乎每句都有出处,却完全贴合诗人自身的人生遭际,没有丝毫堆砌生硬之感,既体现了宋庠作为状元出身的文人深厚的学养,也将落魄文人得遇知己的珍重之情抒发得真挚动人。

全诗风格典重醇厚,语言质朴却力道十足,没有宋初诗坛常见的浮靡华艳之气,是宋代早期长篇叙事抒情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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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仁宗景祐年间,宋庠任职地方时,与时任知州的职方员外郎杨姓友人临别赠答的作品。

当时宋庠刚经历一段仕途波折,因地方理政不善即将调任,感念杨员外作为上司与知己的知遇之恩,临行前写下这首长诗留别,既自述生平遭际,也向友人剖白心志、互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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