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邹枚路传 第二十一

贾山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袪,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乆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迺致其意。其辞曰: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迺从狱中上书曰: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迺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竒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迺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牦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竒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闲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絫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柰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闲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捍寇,又非有竒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緫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厎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是以羔犊之弱而捍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絫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枚乘 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 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鼌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 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賔,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 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迺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迺得其孽子皋。 皋 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黩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迺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 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迺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外,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乆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闲,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自下劘上,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