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传 第五十七

上 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闲,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偪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溯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闲避仇复溯江上,处㟭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壥,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它扬于蜀。 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 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迺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㟭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其辞曰: 成帝时 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曰: 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厓、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棃、师得,游观屈竒瑰伟,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般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其为已乆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迺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为,党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从,在属车闲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厘三神。又言“屏玉女,郤虙妃”,以微戒斋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 其三月,将祭后土,上迺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历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罔,还,上《河东赋》以劝,其辞曰:  伊年暮春,将瘗后土,礼灵祇,谒汾阴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𬯎祉,钦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已!于是命群臣,齐法服,整灵舆,迺抚翠凤之驾六,先景之乘,掉犇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张燿日之玄旄,扬左𦇨,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飇拂,神腾鬼趡;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㟼。簸丘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踼,𤓯华蹈衰。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賔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皇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屮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扬、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其辞曰: 下 ,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罔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罔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其辞曰: 哀帝时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謿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謿》。其辞曰: 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之,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迺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繇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𢶅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独著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聦明不开,训诸理。撰《学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撰《问道》第四。 神心曶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礼。撰《问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烛亡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 假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撰《寡见》第七。 圣人聦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发,在於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壹槩诸圣。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讫于汉道,德行颜、闵,股肱萧、曹,爰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驩心。撰《孝至》第十三。 赞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竒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闲,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乆次转为大夫,恬于埶利迺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 王莽时 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迺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闲请问其故,迺刘棻尝从雄学作竒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 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尝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皃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