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九
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 第二十九
孔子曰:“夫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一]子路曰:
“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子曰:“啜菽饮水,孝也。”[二]夫钟鼓非乐云之本,而器不可去;[三]三牲非致孝之主,而养不可废。[四]存器而忘本,乐之遁也;[五]调器以和声,乐之成也。崇养以伤行,孝之累也;[六]修己以致禄,养之大也。故言能大养,则周公之祀,致四海之祭;言以义养,则仲由之菽,甘于东邻之牲。[七]夫患水菽之薄,干禄以求养者,是以耻禄亲也。[八]存诚以尽行,孝积而禄厚者,此能以义养也。
中兴,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一]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
后举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二]建初中,章帝下诏褒宠义,赐谷千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寿终于家。
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欧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笾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一]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二]年八十余,以寿终。
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以成名受禄致礼,斯可谓能以孝养也。若夫江革、刘般数公者之义行,犹斯志也。撰其行事著于篇。[一]
刘平
刘平字公子,楚郡彭城人也。本名旷,显宗后改为平。王莽时为郡吏,守菑丘长,[一]政教大行。其后每属县有剧贼,辄令平守之,所至皆理,由是一郡称其能。 注[一]菑丘,县,属彭城国。
更始时,天下乱,平弟仲为贼所杀。其后贼复忽然而至,平扶侍其母,奔走逃难。仲遗腹女始一岁,平抱仲女而弃其子。母欲还取之,平不听,曰:“力不能两活,仲不可以绝类。”遂去不顾,与母俱匿野泽中。平朝出求食,逢饿贼,将亨*[之]*,平叩头曰:“今旦为老母求菜,老母待旷为命,愿得先归,食母异,还就死。”
[一]因涕泣。贼见其至诚,哀而遣之。平还,既食母讫,因白曰:“属与贼期,义不可欺。”遂还诣贼。觿皆大惊,相谓曰:“常闻烈士,乃今见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于是得全。
显宗初,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荐平及琅邪王望、东莱王扶曰:“臣窃见琅邪王望、楚国刘旷、东莱王扶,皆年七十,执性恬淡,所居之处,邑里化之,修身行义,应在朝次。臣诚不足知人,窃慕推士进贤之义。”书奏,有诏征平等,特赐办装钱。至皆拜议郎,并数引见。平再迁侍中,,拜宗正,数荐达名士承宫、郇恁等。[一]在位八年,以老病上疏乞骸骨,卒于家。
王望字慈卿,客授会稽,自议郎迁青州刺史,甚有威名。是时州郡灾旱,百姓穷荒,望行部,道见饥者,裸行草食,五百余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给其*(廪)**[禀]*粮,为作褐衣。[一]事毕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请,章示百官,详议其罪。时公卿皆以为望之专命,法有常条。钟离意独曰:“昔华元、子反,楚、宋之良臣,不禀君命,擅平二国,春秋之义,以为美谈。[二]今望怀义忘罪,当仁不让,若绳之以法,忽其本情,将乖圣朝爱育之旨。”帝嘉意议,赦而不罪。
王扶字子元,掖人也。[一]少修节行,客居琅邪不其县,所止聚落化其德。[二] 国相张宗谒请,不应,欲强致之,遂杖策归乡里。连请,固病不起。太傅邓禹辟,不至。后拜议郎,会见,恂恂似不能言。[三]然性沉正,不可干以非义,当世高之。永平中,临邑侯刘复[四]著汉德颂,盛称扶为名臣云。
赵孝
赵孝字长平,沛国蕲人也。[一]父普,王莽时为田禾将军,[二]任孝为郎。每告归,常白衣步担。尝从长安还,欲止邮亭。亭长先时闻孝当过,以有长者客,扫洒待之。
[三]孝既至,不自名,[四]长不肯内,因问曰:“闻田禾将军子当从长安来,何时至乎?”孝曰:“寻到矣。”于是遂去。[五]及天下乱,人相食。孝弟礼为饿贼所得,孝闻之,即自缚诣贼,曰:“礼久饿羸瘦,不如孝肥饱。”贼大惊,并放之,谓曰:“可且归,更持米糒来。”孝求不能得,复往报贼,愿就亨。觿异之,遂不害。乡党服其义。州郡辟召,进退必以礼。举孝廉,不应。
永平中,辟太尉府,显宗素闻其行,诏拜谏议大夫,迁侍中,又迁长乐卫尉。
复征弟礼为御史中丞。礼亦恭谦行己,类于孝。帝嘉其兄弟笃行,欲宠异之,诏礼十日一就卫尉府,太官送供具,令共相对尽欢。数年,礼卒,帝令孝从官属送丧归葬。后岁余,复以卫尉赐告归,卒于家。孝无子,拜礼两子为郎。
时汝南有王琳巨尉者,年十余岁丧父母。因遭大乱,百姓奔逃,唯琳兄弟独守冢庐,号泣不绝。弟季,出遇赤眉,将为所哺,[一]琳自缚,请先季死,贼乡而放遣,由是显名乡邑。后辟司徒府,荐士而退。 注[一]哺,食之也。哺音补胡反。
琅邪魏谭少闲者,时亦为饥寇所获,等辈数十人皆束缚,以次当亨。贼见谭似谨厚,独令主戏,暮辄执缚。贼有夷长公,[一]特哀念谭,密解其缚,语曰:“汝曹皆应就食,急从此去。”对曰:“谭为诸君戏,恒得遗余,余人皆茹草莱,不如食我。”长公义之,相晓赦遣,并得俱免。谭永平中为主家令。[二]
又齐国儿萌子明、[一]梁郡车成子威二人,兄弟并见执于赤眉,将食之,萌、成叩头,乞以身代,贼亦哀而两释焉。
淳于恭
淳于恭字孟孙,北海淳于人也。[一]善说老子,清静不慕荣名。家有山田果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里落化之。
王莽末,岁饥兵起,恭兄崇将为盗所亨,恭请代,得俱免。后崇卒,恭养孤幼,教诲学问,有不如法,辄反用杖自棰,以感悟之,儿笾而改过。初遭贼寇,百姓莫事农桑。恭常独力田耕,乡人止之曰:“时方淆乱,死生未分,何空自苦为?”
恭曰:“纵我不得,它人何伤。”垦耨不辍。后州郡连召,不应,遂幽居养志,潜于山泽。举动周旋,必由礼度。建武中,郡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应,客隐琅邪黔陬山,遂数十年。[一]
,肃宗下诏美恭素行,告郡赐帛二十匹,遣诣公车,除为议郎。引见极日,访以政事,迁侍中骑都尉,礼待甚优。其所荐名贤,无不征用。进对陈政,皆本道德,帝与之言,未尝不称善。五年,病笃,使者数存问,卒于官。
诏书褒叹,赐谷千斛,刻石表闾。除子孝为太子舍人。
江革
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也。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负母逃难,备经阻险,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辄涕泣求哀,言有老母,辞气愿款,有足感动人者。[一]贼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二] 遂得俱全于难。革转客下邳,穷贫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必给。
建武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一]革以母老,不欲摇动,自在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二]太守尝备礼召,革以母老不应。及母终,至性殆灭,尝寝伏颐庐,服竟,不忍除。郡守遣丞掾释服,因请以为吏。
永平初,举孝廉为郎,补楚太仆。月余,自劾去。楚王英驰遣官属追之,遂不肯还。复使中傅赠送,辞不受。后数应三公命,辄去。
建初初,太尉牟融举贤良方正,再迁司空长史。肃宗甚崇礼之,迁五官中郎将。
每朝会,帝常使虎贲扶侍,及进拜,恒目礼焉。[一]时有疾不会,辄太官送醪膳,恩宠有殊。于是京师贵戚卫尉马廖、侍中窦宪慕其行,各奉书致礼,革无所报受。[二]帝闻而益善之。后上书乞骸骨,转拜谏议大夫,赐告归,因谢病称笃。
元和中,天子思革至行,制诏齐相曰:“谏议大夫江革,前以病归,今起居何如?夫孝,百行之冠,觿善之始也。国家每惟志士,未尝不及革。县以见谷千斛赐‘巨孝’,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致羊酒,以终厥身。[一]如有不幸,祠以中牢。”由是“巨孝”之称,行于天下。及卒,诏复赐谷千斛。
刘般
刘般字伯兴,宣帝之玄孙也。宣帝封子嚣于楚,是为孝王。孝王生思王衍,衍生王纡,纡生般。自嚣至般,积累仁义,世有名节,而纡尤慈笃。早失母,同产弟原乡侯平尚幼,纡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及成人,未尝离左右。平病卒,纡哭泣欧血,数月亦殁。初,纡袭王封,因值王莽篡位,废为庶人,因家于彭城。
般数岁而孤,独与母居。王莽败,天下乱,太夫人闻更始即位,[一]乃将般俱奔长安。会更始败,复与般转侧兵革中,西行上陇,遂流至武威。般虽尚少,而笃志修行,讲诵不怠。其母及诸舅,以为身寄绝域,死生未必,[二]不宜苦精若此,数以晓般,般犹不改其业。
,隗嚣败,河西始通,般即将家属东至洛阳,修经学于师门。明年,光武下诏,封般为菑丘侯,奉孝王祀,使就国。后以国属楚王,徙封杼秋侯。[一]
十九年,行幸沛,诏问郡中诸侯行能。太守荐言般束修至行,为诸侯师。[一] 帝闻而嘉之,乃赐般绶,钱百万,缯二百匹。二十年,复与车驾会沛,因从还洛阳,赐谷什物,留为侍祠侯。
,以国属沛,徙封居巢侯,[一]复随诸侯就国。数年,杨州刺史观恂荐般在国口无择言,行无怨恶,宜蒙旌显。显宗嘉之。十年,征般行执金吾事,从至南阳,还为朝侯。明年,兼屯骑校尉。时五校官显职闲,而府寺宽敞,舆服光丽,伎巧毕给,故多以宗室肺腑居之。[二]每行幸郡国,般常将长水胡骑从。
帝曾欲置常平仓,[一]公卿议者多以为便。般对以“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帝乃止。是时下令禁民二业,[二]又以郡国牛疫,通使区种增耕,[三]而吏下检结,多失其实,百姓患之。般上言:“郡国以官禁二业,至有田者不得渔捕。今滨江湖郡率少蚕桑,民资渔采以助口实,且以冬春闲月,不妨农事。夫渔猎之利,为田除害,有助谷食,无关二业也。又郡国以牛疫、水旱,垦田多减,故诏敕区种,增进顷亩,以为民也。而吏举度田,欲令多前,[四]至于不种之处,亦通为租。可申敕刺史、二千石,务令实核,其有增加,皆使与夺田同罪。”帝悉从之。[五]
肃宗即位,以为长乐少府。,迁宗正。般妻卒,厚加赗赠,及赐颐茔地于显节陵下。般在位数言政事。其收恤九族,行义尤著,时人称之。年六十,卒。子宪嗣。宪卒,子重嗣。宪兄恺。
恺字伯豫,以当袭般爵,让与弟宪,遁逃避封。久之,章和中,有司奏请绝恺国,肃宗美其义,特优假之,[一]恺犹不出。积十余岁,至永元十年,有司复奏之,侍中贾逵因上书曰:“孔子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二]窃见居巢侯刘般嗣子恺,素行孝友,谦逊絜清,让封弟宪,潜身远多。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绳以循常之法,[三]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前世扶阳侯韦玄成,[四]近有陵阳侯丁鸿、𫑡侯邓彪,[五]并以高行絜身辞爵,未闻贬削,而皆登三事。今恺景仰前修,有伯夷之节,[六]宜蒙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尚德之美。”和帝纳之,下诏曰:“故居巢侯刘般嗣子恺,当袭般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遁亡七年,所守弥笃。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嗣爵。
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拜为郎,稍迁侍中。
恺之入朝,在位者莫不仰其风行。迁步兵校尉。十三年,迁宗正,免。复拜侍中,迁长水校尉。,代周章为太常。恺性笃古,贵处士,每有征举,必先岩穴。论议引正,辞气高雅。*(永初)*六年,代张敏为司空。,代夏勤为司徒。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由是内外觿职并废丧礼。元初中,邓太后诏长吏以下不为亲行服者,不得典城选举。时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诏下公卿,议者以为不便。恺独议曰:“诏书所以为制服之科者,盖崇化厉俗,以弘孝道也。今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师,[一]职在辩章百姓,宣美风俗,[二]尤宜尊重典礼,以身先之。而议者不寻其端,至于牧守则云不宜,是犹浊其源而望流清,曲其形而欲景直,不可得也。”[三]太后从之。
时征西校尉任尚以奸利被征抵罪。尚曾副大将军邓骘,骘党护之,而太尉马英、司空李合承望骘旨,不复先请,即独解尚臧锢,恺不肯与议。后尚书案其事,二府并受谴咎,[一]朝廷以此称之。 注[一]二府即马英、李合。
视事五岁,,称病上书致仕,有诏优许焉,加赐钱三十万,以千石禄归养,河南尹常以岁八月致羊酒。时安帝始亲政事,朝廷多称恺之德,帝乃遣问起居,厚加赏赐。会马英策罢,尚书陈忠上疏荐恺曰:“臣闻三公上则台阶,下象山岳,[一]股肱元首,鼎足居职,[二]协和阴阳,调训五品,[三]考功量才,以序庶僚,遭烈风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四]而今上司缺职,未议其人。臣窃差次诸卿,考合觿议,咸称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父宠,前忝司空,伥、迁并为掾属,具知其能。伥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迁严毅刚直而薄于艺文。伏见前司徒刘恺,沉重渊懿,道德博备,克让爵土,致祚弱弟,躬浮云之志,兼浩然之气,[五]频历二司,举动得礼。[六]以疾致仕,侧身里巷,处约思纯,进退有度,百僚景式,[七]海内归怀。往者孔光、师丹,近世邓彪、张酺,皆去宰相,复序上司。[八]诚宜简练卓异,以猒觿望。”书奏,诏引恺拜太尉。安帝初,清河相叔孙光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衅及其子。[九]是时居延都尉范邠复犯臧罪,诏下三公、廷尉议。司徒杨震、司空陈褒、廷尉张皓议依光比。[一0]恺独以为“春秋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所以进人于善也。[一一]尚书曰:‘上刑挟轻,下刑挟重。’[一二]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从重,惧及善人,[一三]非先王详刑之意也”。[一四]有诏:“太尉议是。”
视事三年,以疾乞骸骨,久乃许之,下河南尹礼秩如前。岁余,卒于家。诏使者护丧事,赐东园秘器,钱五十万,布千匹。
少子茂,字叔盛,亦好礼让,历位出纳,[一]桓帝时为司空。会司隶校尉李膺等抵罪,而南阳太守成档、太原太守刘暧下狱当死,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共上书讼之。帝不悦,有司承旨劾奏三公,茂遂坐免。建宁中,复为太中大夫,卒于官。
周盘
周盘字坚伯,汝南安成人,征士燮之宗也。[一]祖父业,建武初为天水太守。
盘少游京师,学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氏传,好礼有行,非典谟不言,诸儒宗之。居贫养母,俭薄不充。尝诵诗至汝坟之卒章,慨然而叹,[二]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三]和帝初,拜谒者,除任城长,迁阳夏、重合令,[四]频历三城,皆有惠政。后思母,弃官还乡里。及母殁,哀至几于毁灭,服终,遂庐于颐侧。
教授门徒常千人。
公府三辟,皆以有道特征,盘语友人曰:“昔方回、支父啬神养和,不以荣利滑其生术。[一]吾亲以没矣,从物何为?”遂不应。[二],年七十三,岁朝会集诸生,讲论终日,[三]因令其二子曰:“吾日者梦见先师东里先生,与我讲于阴堂之奥。”[四]既而长叹:“岂吾齿之尽乎!若命终之日,桐棺足以周身,外帜足以周棺,敛形悬封,濯衣幅巾。[五]编二尺四寸简,写尧典一篇,并刀笔各一,以置棺前,云不忘圣道。”其月望日,无病忽终,学者以为知命焉。
盘同郡蔡顺,字君仲,亦以至孝称。[一]顺少孤,养母。尝出求薪,有客卒至,[二]母望顺不还,乃噬其指,[三]顺即心动,弃薪驰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来,吾噬指以悟汝耳。”母年九十,以寿终。未及得葬,里中灾,火将逼其舍,顺抱伏棺柩,号哭叫天,火遂越烧它室,顺独得免。太守韩崇召为东合祭酒。母平生畏雷,自亡后,每有雷震,顺辄圜颐泣,曰:“顺在此。”崇闻之,每雷辄为差车马到墓所。后太守鲍觿举孝廉,顺不能远离坟墓,遂不就。年八十,终于家。
赵咨
赵咨字文楚,东郡燕人也。[一]父畅,为博士。咨少孤,有孝行,州郡召举孝廉,并不就。 注[一]燕故城,今滑州胙城县也,古南燕之国也。
,大司农陈奇举咨至孝有道,仍迁博士。灵帝初,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为宦者所诛,咨乃谢病去。太尉杨赐特辟,使饰巾出入,请与讲议。[一] 举高第,累迁敦煌太守。以病免还,躬率子孙耕农为养。
盗尝夜往劫之,咨恐母惊惧,乃先至门迎盗,因请为设食,谢曰:“老母八十,疾病须养,居贫,朝夕无储,乞少置衣粮。”妻子物余,一无所请。盗皆笾叹,跪而辞曰:“所犯无状,干暴贤者。”言毕奔出,咨追以物与之,不及。由此益知名。征拜议郎,辞疾不到,诏书切让,州郡以礼发遣,前后再三,不得已应召。
复拜东海相。之官,道经荥阳,令敦煌曹暠,咨之故孝廉也,[一]迎路谒候,咨不为留。暠送至亭次,望尘不及,谓主簿曰:“赵君名重,今过界不见,必为天下笑!”即弃印绶,追至东海。谒咨毕,辞归家。其为时人所贵若此。
咨在官清简,计日受奉,豪党畏其俭节。视事三年,以疾自乞,征拜议郎。抗疾京师,将终,告其故吏朱只、萧建等,使薄敛素棺,籍以黄壤,[一]欲令速朽,早归后土,不听子孙改之。乃遗书敕子胤曰:“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性命,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夫亡者,元气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二]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土为弃物,岂有性情,而欲制其厚薄,调其燥湿邪?但以生者之情,不忍见形之毁,乃有掩骼埋窆之制。易曰:‘古之葬者,衣以薪,藏之中野,后世圣人易之以棺帜。’[三]棺帜之造,自黄帝始。[四]爰自陶唐,逮于虞、夏,犹尚简朴,或瓦或木,及至殷人而有加焉。[五] 周室因之,制兼二代。复重以墙翣之饰,[六]表以旌铭之仪,[七]招复含敛之礼,[八]殡葬宅兆之期,[九]棺帜周重之制,[一0]衣衾称袭之数,[一一]其事烦而害实,品物碎而难备。然而秩爵异级,贵贱殊等。自成、康以下,其典稍乖。至于战国,渐至颓陵,[一二]法度衰毁,上下僭杂。终使晋侯请隧,[一三]秦伯殉葬,[一四]陈大夫设参门之木,宋司马造石帜之奢。[一五]爰暨暴秦,违道废德,灭三代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赀糜于三泉,人力单于郦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窀穸。[一六]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者。虽有仲尼重明周礼,[一七]墨子勉以古道,犹不能御也。[一八]是以华夏之士,争相陵尚,违礼之本,事礼之末,务礼之华,弃礼之实,单家竭财,以相营赴。废事生而营终亡,替所养而为厚葬,[一九]岂云圣人制礼之意乎?记曰:‘丧虽有礼,哀为主矣。’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今则不然,并棺合帜,以为孝恺,丰赀重襚,以昭恻隐,[二0]吾所不取也。昔舜葬苍梧,二妃不从。[二一]岂有匹配之会,守常之所乎?圣主明王,其犹若斯,况于品庶,礼所不及。古人时同即会,[二二]时乖则别,[二三]动静应礼,临事合宜。王孙裸葬,[二四]墨夷露骸,[二五]皆达于性理,贵于速变。梁伯鸾父没,卷席而葬,身亡不反其尸。[二六]彼数子岂薄至亲之恩,亡忠孝之道邪?况我鄙暗,不德不敏,薄意内昭,志有所慕,[二七]上同古人,下不为咎。果必行之,勿生疑异。恐尔等目猒所见,耳讳所议,必欲改殡,以乖吾志,故远采古圣,近揆行事,以悟尔心。但欲制坎,令容棺帜,棺归即葬,[二八]平地无坟。勿卜时日,葬无设奠,勿留墓侧,无起封树。於戏小子,其勉之哉,吾蔑复有言矣!”朱只、萧建送丧到家,[二九]子胤不忍父体与土并合,欲更改殡,只、建譬以顾命,[三0]于是奉行,时称咨明达。
赞
赞曰:公子、长平,临寇让生。淳于仁悌,“巨孝”以名。居巢好读,遂承家禄。伯豫逡巡,方多孤竹。文楚薄终,丧朽惟速。周能感亲,啬神养福。[一]
校勘记
一二九三页五行乐之遁也按:集解引惠栋说,谓“遁”一作“过”。
一二九四页一三行汝南薛包孟尝按:汲本“尝”作“常”。王先谦谓东观记“包”作“苞”。
一二九四页一四行至被欧杖按:汲本“欧”作“驱”。校补谓古书“欧”亦通“驱”,驱即“驱”字,谓驱之出,不去,又杖之,故不得已而庐于舍外也。
一二九六页二行将亨*[之]*刊误谓案文“亨”下少一“之”字。今据补。
一二九六页七行平狄将军庞萌反于彭城攻败郡守孙萌按:校补引钱大昭说,谓是时彭城非郡,不得有守,本纪作“楚郡太守”。
一二九六页七行被七创汲本、殿本“七”作“十”。按:校补引钱大昭说,谓闽本作“七”。
一二九七页四行数荐达名士承宫郇恁等殿本考证谓“郇”一本作“荀”。今按:周黄徐姜申屠传序作“荀”。
一二九七页八行给其*(廪)**[禀]*粮据刊误改。
一二九七页一0行春秋之义按:刊误谓案文当作“义之”。“春秋之义”它处可用,此据上下文则不安也。
一二九八页六行固病不起按:刊误谓案文当作“固以病不起”。
一二九九页八行音所买反按:“买”原斗“贾”,迳据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00页二行贼乡而放遣“乡”汲本、殿本并作“矜”。按:马□伦谓段本说文“矜”字作“乡”,从矛令声,华严音义卷二十引同,此乡怜可通之证。
一三00页七行馀人皆茹草莱按:“莱”原斗“菜”,迳据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00页七行并得俱免按:校补谓“并”当为“遂”字之斗。
一三0一页三行故城*(今)*在*[今]*密州安丘县东北据汲本、殿本改。
一三0二页一行江革字次翁按:校补引柳从辰说,谓袁纪“次翁”作“次伯”。
一三0二页四行莫不必给殿本考证谓“必”当作“毕”。今按:必毕同音,例得通□。书康王之诰“毕协赏罚”,白虎通谏诤篇引作“必力赏罚”,是其证也。
一三0二页六行语以避兵道也按:“也”原斗“地”,迳据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0四页四行列侯之妻称夫人按:汲本、殿本注此下有“列侯死子复为列侯”八字。
一三0五页一三行泛胜之按:“泛”各本皆斗“汜”,迳改正。
一三0五页一三行上农区田*(大)**[法]*区方深各六寸据汲本、殿本改。
一三0六页一行华峤书*(曰)*夺作脱也据殿本考证删。
一三0六页一一行遁亡七年按:集解引苏舆说,谓自章帝建初三年至和帝永元十年,已二十年矣,故上文言“积十余岁”。此“七”字有误,疑是“积”字声近而讹。
一三0七页一行言*(善无)**[何难之]*有也据汲本改。按:殿本无此注。
一三0七页八行*(永初)*六年代张敏为司空按:集解引苏舆说,谓上已出“永初”,明衍二字。今据删。
一三0七页一六行前书*[杜钦]*曰据汲本补。
一三0八页一一行兼浩然之气按:“浩”原斗“皓”,迳据汲本、殿本改正。注同。
一三0九页二行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汲本、殿本“今”作“令”。按:刊误谓案文多一“如”字。
一三0九页九行不义而富*[且贵]*据殿本补。
一三0九页一二行景慕以为法式按:此注原在“归怀”下,据殿本移正。
一三一0页一一行太守刘□按:校补引柳从辰说,谓桓纪“□”作“质”。
一三一0页一一行司徒刘矩按:集解引钱大昕说,谓据本纪,是时为司徒者乃胡广,非刘矩也。陈蕃传亦同此误。
一三一一页二行汝坟之卒章按:“坟”原斗“𣸣”,迳据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一三页六行大司农陈奇按:汲本“奇”作“狶”,殿本作“豨”。
一三一三页一一行妻子物余集解引惠栋说,谓蒋杲云“物余”当作“余物”。今按:东观记作“余物”,御览四一二引东观记同。然御览八四七引范书亦作“物余”。
一三一三页一一行干暴贤者按:校补引钱大昭说,谓闽本“暴”作“冒”。
一三一四页五行抗疾京师按:刊误谓“抗”无义,当是“被”字。
一三一四页六行告其故吏朱只按:“只”疑当作“祗”。朱名本传凡三见,汲本前一左从禾,后二左从衣,殿本前一后一左均从示,中一从禾,其右从氐则同。
一三一六页八行故以其旗识之按:汲本“旗”作“旌”。
一三一六页一一行士*(三)**[二]*日而殡据汲本、殿本改。
一三一六页一三行天子*(七)**[五]*重据集解引沉钦韩说改,与礼丧服大记郑注合。
一三一七页五行以人鱼为膏烛按:刊误谓案文“膏”当在“为”字上。
一三一七页八行尧葬邛之山按:“邛”原斗“滘”,迳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