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除日寄子瞻

一年的时光倏忽逝去，余下的一日又有什么值得吝惜。
世人总怕年岁无端增长，对着酒盏整夜闲谈不肯停歇。
长夜漫漫书室清幽，灯烛的光亮铺满了座席。
餐桌上的饭菜兼有梁楚两地风味，烤羊肉和干鱼错落摆放。
厨师烹制了鸡兔佳肴，家乡的滋味还和往日一般。
我不由想起岐山之下的旧居，思绪辗转始终无法放下。
算来我们一同离开故乡，已经三次没能共度除夕。
当初寓居在荆州一带，鱼和大雁价格低廉很适合客居之人食用。
楚地人十分看重年节，爆竹声响得噼里啪啦。
新春刚过第五个年头，田地还冻着没有长出麦苗。
我们携手游历唐、许两地，花柳渐渐抽出新芽。
住在大梁受不了贫苦，迁居到杞地躲避粗劣的饭食。
城南的学馆十分清静，整年都在研读古代典籍。
酸劣的酒不曾随意饮用，鲜美的牛肉总是一同烤着吃。
当时约定从明年开始，这样的欢聚完全可以预期。
我们一同在洛阳担任属吏，彼此的距离还不到一尺。
浊酒可以兄弟二人分饮，新笋也可以送给兄长品尝。
高峻的嵩山景致秀美，荡漾的洛水一片澄碧。
公务清闲时便可相互往来，在春日郊野观赏初升的太阳。
哪里想到朝堂之上，我们这些人接连遭遇贬谪。
偶然间一时得到升迁，反倒让兄弟二人远隔千里。
哪一年才能再度欢聚，遇到佳节千万不要轻易虚度。

• 除日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即除夕。
• 子瞻苏轼的字，是苏辙的兄长，北宋著名文学家。
• 盘飧盘中的饭菜，泛指宴席上的食物。
• 羊炙烤羊肉。
• 鱼腊干制的鱼肉。
• 磔磔拟声词，形容爆竹炸开的声响。
• 庠斋古代的学馆、书斋。
• 坟籍泛指古代典籍。
• 悬射指预先确定、十拿九稳可以实现的事。
• 巑巑形容山峰高峻错落的样子。
• 遭谪遭到贬官流放。

这首诗以岁末闲居的日常场景开篇，没有刻意渲染悲苦情绪，而是从眼前的家宴滋味落笔，自然牵引出对过往岁月的层层回溯。诗人将兄弟二人自离开蜀地故乡之后，辗转荆楚、梁宋、洛阳的行迹一一铺陈，昔日同游共处的细节鲜活如在目前，足见二人相知之深。

全诗情感节奏舒缓沉郁，前半部分写旧游之乐，越是描摹同游时的惬意期许，越能反衬出后来遭逢乌台诗案、兄弟离散的沉痛。结尾处的慨叹，没有激烈的怨愤，只有对重逢的恳切期盼，质朴的言辞之下藏着极为深厚的手足情谊，是苏氏兄弟文学交游中极具分量的寄赠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岁末，这一年干支为辛丑，故称“辛丑除日”。

此前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辙因上书营救兄长也受牵连，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兄弟二人已经三年未曾团聚。岁末除夕，苏辙独坐异乡书斋，感念多年来与兄长相伴辗转的过往，又感伤当下离散的处境，便写下这首诗寄给远在黄州的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