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 诅楚文

秦人诅楚便将楚王比作夏桀，楚人诅秦又将秦王比作商纣。
夏桀的罪状若真如他们所说，商纣的骂名又怎能平白承受。
祭祀用的牲畜肥壮、美酒清冽，言辞虚夸荒诞，鬼神绝不会庇佑。
鬼神并非关东的诸侯，怎会轻易听信辩士的巧言游说。
当年的刻碑深埋在祈年宫之下，秦楚争霸的战祸却绕着章华台奔走。
秦朝夺得天下后没能传给子孙，反倒最终被沛公刘邦夺取。
我听闻春秋时的秦穆公，和晋国本是甥舅至亲的关系。
与郑国结盟断绝了晋国的欢好，转而结交楚国想要自我保全。
倘若秦国当时诅咒楚国，晋国也一定会在背后非议指责。
各国诸侯交替着互相诅咒，祸福的归属最终又能落到谁的头上。
当世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喜好古物却不辨是非对错。
真该把这块碑投入泾水之中，用浑浊的流水遮盖它的鄙陋丑恶。

• 子瞻苏轼的字，是苏辙的兄长。
• 诅楚文战国时期秦国刻石，内容为秦王祭祀天神、诅咒楚国的祷文。
• 酒醪指美酒，醪本指带渣滓的浊酒，这里泛指祭祀所用的清酒。
• 夸诞言辞虚浮荒诞，不符合实际。
• 祈年指秦国的祈年宫，旧址在今陕西凤翔境内。
• 章华指楚国的章华台，是楚灵王修建的著名宫苑，旧址在今湖北潜江境内。
• 刘季即汉高祖刘邦，字季。
• 迭相互相交替、轮番。

这首诗没有停留在对出土文物的考据层面，而是以刻石内容为切入点展开史论，层层递进地批判了先秦诸侯倚仗鬼神诅咒敌国的荒诞行为。

诗人首先指出鬼神不会被虚言欺瞒，所谓的诅咒根本不可能左右世事走向，随后梳理秦晋楚三国的历史纠葛，进一步论证诸侯交替诅敌的行为完全违背道义，最终秦国非但没能长久占有楚国的土地，连自身的天下都被刘邦夺走，足见迷信诅咒的荒谬性。

全诗体现了苏辙一贯的理性务实的历史观，末尾主张将刻石投入泾水、涤荡其鄙陋属性的观点，也暗含对当时北宋朝野盲目崇古、不辨是非的虚浮风气的批判，立意高远，论说逻辑严密。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当时苏轼刚出任凤翔府签书判官，在任期间探访当地八处知名古迹，创作了《凤翔八观》组诗，寄给在京师侍奉父亲苏洵的苏辙。

苏辙依照原作的题旨依次追和，本诗是这组和诗中的第三首。诗中所咏的诅楚文是北宋初年出土于凤翔的秦代刻石，内容为秦王向天神列数楚国罪状、祈求神灵降祸于楚的祷辞，是战国后期秦楚争霸的重要实物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