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王维吴道子画

我观察天地之间的所有事物，根本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就像轮扁擅长砍木造轮的技艺，深知书本上的文字不能尽传精髓。
我算不上精通画理的行家，却也偶然间领会了绘画的要义。
创作者的气质或勇或怯不必强求一致，关键是要各自发挥所长。
雄健的骏马挣脱缰绳奔放在平旷原野，步伐迅捷如带风雨，百人都不能阻挡。
温婉的美人独居闲静之处，足不出户就将自己的仪容举止修整得端严美好。
美人一笑便能倾动全城，骏马抬足一跃就能抵达千里之外。
性情柔婉的人自守所长，性情刚勇的人自强不息，各自登峰造极不分高下。
谁说王维的画艺，就一定超过吴道子。
试着招呼吴道子过来，让你放下原本擅长的雄健风格去追随柔美的路子。
吴道子转过头不肯答应，说我自身刚劲杰出的风格完全足以凭恃。
笔下的骏马奔腾不失法度，精妙的造诣实在无人能比。
画中的老僧神态安闲寂灭，凡尘思虑淡到极点，侍女闲雅洁净，完全没有奴婢的卑俗之气。
我再三叮嘱不要厚此薄彼，希望两位大师的画艺能够并列同传。
两人留存的画作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唯独岐阳这里能同时集齐二人的真迹十分可贵。
只要寺中的古壁能长久坚固完好，即便累积再多尘土，壁画的光彩也永远不会消毁。

• 扁指轮扁，春秋时期著名的造车工匠，以斫轮技艺精湛闻名，《庄子》中记载他曾批评古人留下的书籍不过是糟粕，真正的技艺无法靠文字直接传递。
• 斫轮砍削木料制作车轮，这里代指各类需要长期实践才能掌握的精湛专业技艺。
• 婉娩温婉柔顺的样子。
• 容止仪容举止。
• 王摩诘即王维，唐代著名诗人、画家，字摩诘，其画作风格清逸柔润，被后世尊为南宗山水画之祖。
• 吴道子唐代著名画家，后世尊为画圣，其画风格雄健奔放，尤其擅长佛道人物壁画。
• 岐阳即凤翔，古属岐地，地处岐山之南，山南为阳，故称岐阳。

这首诗最鲜明的价值是提出了极具辩证色彩的艺术观，打破了艺术品评中必须分出高下优劣的固化思维，认为不同风格的创作者只要将自身特质发挥到极致，都能抵达艺术的最高境界。

诗人没有附和当时部分文人尊王维抑吴道子的论调，而是以奔马、美人两个极具反差的意象，分别对应吴道子雄健奔放的笔力与王维清逸柔美的画风，指出二者一刚一柔，各有胜绝，不存在谁压倒谁的问题，这种包容通达的审美观念，在宋代文论中十分少见。

全诗以议论为主，却善用形象说理，语言质朴流畅，和苏轼原作的议论相互呼应，共同成为中国古代绘画批评史上的经典名篇。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当时苏轼刚被任命为凤翔府签判，赴任后遍历当地名胜古迹，创作了《凤翔八观》组诗，吟咏八处极具文史价值的风物，《王维吴道子画》是其中第三首。

彼时苏辙尚未出仕，寓居京师，读到兄长的诗作后，追和了全部八首，本篇就是和作中专门评议王维、吴道子画艺的作品，原作所题的壁画就保存在凤翔的开元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