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 李氏园

有位客人骑着白色骏马，扬鞭踏入青青的草地。
行程悠然不在意远近，只挑选林木亭台佳处停留。
在萧条冷落的北城墙下，有座园林名叫李家媪园。
把马拴在古旧的园门前，随意漫步没有刻意洒扫。
鸣叫的野禽受惊飞上屋顶，纷飞的蝴蝶纷纷扑入衣襟。
竹林洁净像被水洗过一般，流水清澈可以沐浴濯身。
野生的闲花不生长在路径上，香梨树独自依偎在水岛边。
苍劲的松枝历经古今岁月，林影随晨昏变换着浓淡。
园中的草木都带着苍老的颜色，亭台屋宇却是新近修缮的。
临着风摆好酒樽，到庭院下拾取栗子和枣子佐饮。
如今的游人强作欢颜，当年造园的古人早已化为尘土。
想要探寻百年前的旧事，连当年见证的白发老人都已不见。
秦地古时就有仁政的佳话，周文王周武王曾定都丰镐。
他们修建苑囿允许樵夫打柴，养护野兽也留足幼兽幼鹿的生存空间。
池中的鱼儿跃动在金碧的水光里，白色的水鸟像白绢般飞过天际。
牛羊都被仁厚的政风感化，路边的芦苇也能安然生长不受践踏。
古时百姓曾歌颂文王的灵台，后世也吟咏着《诗经》里《鱼藻》的篇章。
那些古老的诗篇仿佛还在，可当年的遗迹已经无处可考。
可悲的是唐末李氏的末世，称霸一方的藩镇出身奴仆。
在城中修建华丽的园林，在城外排布作战的堡垒。
敲起战鼓撞响巨钟，治下的百姓全都愁苦不堪。
等到大宋圣人出世，纷乱的战国残局就像秋潦被一扫而空。
把这些园田都分给贫民耕种，农人耕作踩破了园前的旧路。
高原上种满豆类谷物，低洼水塘里长满水稻。
春耕时节农人带着酒饭劳作，秋收时缴纳的赋税连秸秆都送进官府。
当年李氏的王孙后代，连容身的一尺屋檐都没有。
只剩下百年的古树，还被无知的人当作神树祈祷求福。
过往游人对它满是讥讽责骂，千百年都要受到口舌的声讨。
当地的老翁都不愿见到这旧园遗迹，流着泪对襁褓里的孩子叮嘱。
要拿它作为骄奢盈满必败的警诫，饮酒也不要贪杯到醉倒失度。

• 李家媪指李氏园，相传为唐末李茂贞所建，李茂贞曾封岐王，园名俗称李家媪园。
• 濯洗涤。
• 丰镐丰京和镐京，是西周文王、武王的都城，旧址在今陕西西安一带。
• 樵苏打柴割草，代指樵夫。
• 麀䴠麀是母鹿，䴠是幼鹿，代指幼小的野兽。
• 纻缟白色的苎麻布和白绢，这里用来形容水鸟羽毛洁白。
• 奴皂奴仆差役，这里指李茂贞出身低微，早年是军卒奴仆。
• 菽粟豆类和谷物，泛指粮食作物。
• 陂泽低洼积水的塘地。
• 尺橑一尺宽的屋檐，代指极小的容身之所。
• 满盈骄奢自满，欲望膨胀到极点，古人认为盛极必衰。

这首咏史诗采用了典型的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开篇先铺陈游园所见的荒园景致，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李氏园人迹稀少、草木自生的清幽画面，为后续的怀古抒情做好铺垫。

诗作没有停留在普通的伤春悲秋层面，而是将李氏园的兴衰和西周文武功德做对照，以古贤的仁政爱民反衬唐末藩镇的骄奢害民，高下立判，寄寓了苏辙鲜明的政治理想。

最后诗作落脚到“戒满盈”的核心主旨，将园林遗迹的警示意义延伸到普遍的人生哲理，既批判了穷奢极欲的藩镇势力，也暗含了对为政者克制私欲、体恤民生的劝诫，体现出苏辙一贯醇厚务实的史识与文风。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当时苏轼刚被授予凤翔府签判一职，赴任后遍历当地名胜古迹，写下《凤翔八观》组诗寄给留在汴京侍奉父亲的弟弟苏辙。

苏辙收到兄长的诗作后，依循原作的韵脚和题旨创作了八首和诗，《李氏园》是其中第三首。诗中所咏的李氏园，是唐末割据凤翔的藩镇李茂贞所修建的私家园林，到北宋中期已经荒废多年，成为当地著名的怀古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