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凌虚台

当你刻意舍弃我时就觉得我相隔甚远，当你主动追寻我时又觉得我近在眼前。
事物的本体始终唯一，你的认知却生出两种偏差，不妨看看这凌虚台上所见的山。
山峰高峻向上直抵云天，偏偏不能照见我的容颜。
恐怕是你自己遮蔽了视线，谁能说是山峰本身吝啬不肯显露呢？
远远望去看不见山的山脚，近看又望不到山际如云鬟般的秀美容颜。
山的形态其实从来没有改变，全凭你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取舍。
北风呼啸吹过南面的山崖，山上的秋叶已经斑驳零落。
山路辽远又加上天寒地冻，山石皴裂旁人都说难以攀登。
晴朗的天空收尽了清晨的云气，入夜之后寒霜映着弯月高悬。
勉强你登上这座凌虚台，便可让你超脱市井尘俗的牵绊。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依照所和原作的韵脚次序来创作，是宋代文人唱和时常用的创作体例。
• 凌虚台苏轼任凤翔府签判时修建的高台，原址在今陕西凤翔境内，登台可远眺终南山群峰。
• 干天直触云天，用来形容山势极高，仿佛可以连通天际。
• 悭吝啬，这里指山峰刻意藏私，不肯将全貌显露给观者。
• 鬟古代女子的环形发髻，这里用来比喻山峦秀美的环形轮廓。
• 皴裂原指皮肤因寒冷干燥而开裂，这里形容山石表面纹理粗糙、缝隙遍布的状态。
• 阓阛原指市井的围墙，代指喧嚣杂乱的市井尘俗环境。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以思辨入诗，打破了常规登临诗作着力描摹台榭山景的惯例，开篇就从人对事物的认知偏差切入，提出人对同一事物会生出远近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根源不在外物而在自身。

诗中以观山为喻，层层递进展开议论：山本身的形态始终如一，观者所见的或远或近、或全或缺，都是自身视角局限造成的，不能将认知的偏差归咎于外物。后半段转入对凌虚台周边实景的描摹，北风秋叶、霜月晴空的清旷景致，最终落脚到登台的意义：不必费力攀援险峻的山峰，只要登上凌虚台，便可超脱市井尘俗的遮蔽，获得开阔的视野与通透的认知。全诗充分体现了苏辙诗作文字质朴、理趣深厚的典型风格，也藏着兄弟二人彼此呼应的精神共鸣。

这首诗是苏辙的经典唱和作品，创作于北宋嘉祐末年。当时苏轼出任凤翔府签判，在官署北侧开辟空地修筑凌虚台，登台可远望终南山景，苏轼曾自作《凌虚台》一诗寄给身在汴京的弟弟苏辙。

兄弟二人素来以诗文互通心意，苏辙收到兄长的诗作之后，便严格依照苏轼原诗的韵脚顺序创作了这首次韵诗，既回应了兄长诗中对物理世情的思考，也寄寓了二人同气相求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