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游径山

去年渡江漫游时深爱吴山的景致，几乎忘了蜀乡旧路，也不把秦川放在心上。
后来到钱塘才见到这里的山水最为佳胜，山脚依偎着西湖，湖水在山脚下萦绕回旋。
我当时几乎以为吴越之地再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多次乘小船出海，迎着浪涛驶向深渊。
今年秋天我又踏入径山古寺，才见它山势雄峻，压过所有山岭，周边群峰都仿佛低伏倾倒。
连绵的峰峦重重叠叠数不清，一座座山峰相互环抱，形状就像初开的青色莲花。
山气散开化作云雾，遮蔽了天上的星斗，汇聚起来沉到深潭里，藏着蜿蜒的潜龙。
当年径山祖师钦翁没来的时候这里人迹罕至，他千里迢迢到此地，受佛偈嘱托来此安禅修行。
在荒草杂树的地方搭建起茅屋，他的道行很快传开，连海外的商人都来布施金钱。
直到如今这里传扬佛法消解世人烦恼，能让往来的过客吃饱睡好，安享休憩。
卸下行装挂起锡杖就不愿再离去，山鸟乌鸢纷纷飞来，在四周环绕相伴。
有人说这地方还不算最好，东海之上人烟稀少，更没有俗世的烦忧煎熬。
天台山和雁荡山最为幽深秀奇，水势惊险山石清瘦，环境尤其清净便利。
只要独自去往青山哪里都可以，争论哪里好哪里坏，不过是徒增纷扰罢了。
我终究要径直去往山野，不计较路途远近，穿着藤鞋拄着竹杖，悠然度过余下的岁月。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格式，要求完全依照原作的韵脚次序来创作，也叫步韵。
• 径山位于今浙江杭州余杭，是佛教禅宗临济宗的祖庭之一，唐宋时便是东南游览胜地。
• 秦川泛指今陕西秦岭以北的关中平原地带，是古代著名的富庶之地。
• 沓嶂重重叠叠的山峰。
• 钦翁指唐代径山开山祖师钦禅师，是径山禅寺的创建者。
• 海贾往来海上贸易的商人。
• 投锡锡是禅僧的锡杖，投锡指僧人停下云游脚步，长期驻留一地。
• 穷年终老，度过全部余年。

全诗采用先宾后主的铺垫手法，开篇先铺陈此前游吴山、泛西湖、出江海的游历经历，层层抬高读者的期待之后，才引出径山压倒群岭的雄奇地位，笔法从容不迫，完全符合苏辙诗文一贯的纡徐平和风格。

描摹径山景观的数句极具浪漫想象力，把连绵群峰比作禅门意象里的青莲，云雾遮星、深潭藏龙的描写，既写出了山的高峻幽深，又暗合径山作为禅宗祖庭的神圣气质，景与禅意自然融合毫无生硬之感。

诗作后半部分由写景转向抒怀，先追述祖师开山的往事，再否定了世人对山水优劣的刻意比较，最后点出只要随性适意，无论去往哪一处青山都可自足的旷达志趣，把游山的体验升华为超脱世俗评判的人生哲学，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属于典型的兄弟酬和次韵作品。当时苏轼任杭州通判，专程游览杭州西北的禅宗祖庭径山，写下《游径山》一诗寄给时任地方学官的苏辙。

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素来同好山水禅理，收到兄长的诗作后，他依照原作的韵脚次序，结合自己此前游历吴越山水的经历，创作了这首和诗，是二人诗文往来留下的重要传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