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济南守李公择

泰山北麓尽是平整的田野，济南城依偎在山脚之下。
山势尽头泉水纷纷涌现，喷涌而出流遍各处溪谷。
水流分支环绕着街巷，暖意蒸腾滋养着草木。
低洼的田地种满粳稻，秋收的收成堪比五谷。
池塘浸润着丰沛的余润，菱角芡实也生长得十分充足。
我辞家远游四千里，全靠这风物慰藉孤苦的生涯。
您从吴兴赴任而来，苕溪霅溪的美景还历历在目。
原本还担心齐鲁之地，长久会被尘土风尘玷辱。
却不知济南城的西墙之下，千亩水域碧波荡漾。
抬头可见鸥鹭翻飞，低头能观龟鱼悠游戏水。
刚到任时厌烦繁杂的公务警鼓，时日一久便废除了严苛的刑罚。
以清雅的诗篇邀约嘉宾，夜中畅谈接续着明亮的烛火。
暮雪纷飞如同飞花，酒糟上的新酒已然酿熟。
主客相对都忘了归去，自觉得西行赴任的时光太过仓促。
人生向来多有变故，欢乐的事难以预先谋定。
巨野泽一片汪洋，黄河济水相互奔涌冲撞。
流沙掩埋了桑田，蛟龙蜃蜃盘踞在百姓的屋舍。
农田尽数被水淹没，城门也遭水浸不得不筑堤防御。
感念百姓流离失所满心伤痛，您伸手竭力拯救倾覆的时局。
这份辛劳只有自己知晓，满心慨叹又能向谁诉说。
遥想昔日游历过的地方，只剩稀稀落落残留的足迹。
我平生读遍经史典籍，对世间事理大略能够明察。
想要归耕田园许久都未能如愿，终究像抵角的公羊进退两难。
写下这首诗心中暗自惊悸，请您务必反复品读。

• 岱阴泰山的北面，岱是泰山的别称。
• 烝通“蒸”，蒸腾、浸润之意。
• 禾菽泛指五谷，菽是豆类的总称。
• 菱芡菱角和芡实，都是水生可食用作物。
• 苕霅苕溪、霅溪，是吴兴（今浙江湖州）的两条著名河流。
• 桴鼓原指警鼓，此处代指官府繁杂的公务。
• 鞭扑古时的鞭刑类体罚，此处代指严苛的政令刑罚。
• 浮蚁酒面上的浮沫，代指美酒。
• 遗躅残留的足迹、旧迹。
• 羝羊触出自《周易·大壮》“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比喻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首五言长古是苏辙成熟期的代表作品，全诗结构层层转进，毫无板滞之感。开篇先铺陈济南依山傍水的独特形胜，描摹水泉丰沛、物产丰饶的生机景象，为后文叙写治绩做足铺垫，中间插入二人诗酒雅集的日常片段，尽显友人宽仁为政、风雅洒脱的人格魅力。

诗作后半笔锋陡转，回溯此前黄河济水泛滥时，齐鲁大地桑田变泽国、百姓流离的惨状，以极重的笔触凸显李公择救灾拯溺的不世之功，将对友人的赞颂落到实处，全无空泛的谀美之辞。末尾落脚于自身仕宦进退两难的失意心境，寄寓对友人的深切期许，情感沉挚厚重，语言质朴平畅，完全体现了苏辙诗作文以载道、事真情切的典型艺术风格。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前后，当时李公择以通直郎身份出任齐州知州，齐州即济南府，二人是同年登第的至交好友。

此前数年黄河在澶州决口，济水泛滥殃及齐鲁大地，济南境内水患连年，民生凋敝。李公择到任后轻刑宽政，全力救灾恢复生产，苏辙彼时正任职齐州掌书记，亲身经历了当地从水患到复苏的全过程，有感于友人的治绩与二人的交谊，便写下这首五言长古寄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