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范丈景仁

京城冠盖如云屯,日中奔走争市门。
敝裘瘦马不知路,独向城西寻隐君。
隐君白发养浩气,高论惊世门无宾。
欣然为我解东阁,明窗净几舒华茵。
春天雪花大如手,九衢断绝愁四邻。
平明熟睡呼不觉,清诗渌酒时相亲。
我兄东来自东武,走马出见黄河滨。
及门却遣不得入,回顾欲去行无人。
东园桃李正欲发,开门借与停车轮。
青天露坐列觞豆,落花飞絮飘衣巾。
留连四月听鶗鴂,扁舟一去浮奔浑。
人生聚散未可料,世路险恶终劳神。
交游畏避恐坐累,言词欲吐聊复吞。
安得如公百无忌,百间广厦安贫身。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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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中达官贵人的车马侍从多得像云一样聚集,正午时分人们纷纷奔走争抢着去往市井的门庭。
我穿着破旧的皮衣,骑着瘦弱的马匹,几乎辨不清道路,独自往城西去寻访隐居的您。
您满头白发却涵养着刚正浩然的气节,议论高远惊世骇俗,平日里门庭冷落没有俗客造访。
您十分高兴地为我打开东侧的馆舍,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铺展开华美的垫席。
春天气候反常,雪花大得像手掌一样,京城大道被积雪阻断,四邻都为此发愁。
天已大亮我还睡得沉,旁人呼唤也醒不过来,只有清俊的诗篇和清醇的美酒时时与我相伴。
我的兄长苏轼从东边的东武赶来,我们骑马出城在黄河边相见。
到了您的门口却故意不让我们立刻进门,让我们回头要走的时候四周空无一人,尽显待客的风趣。
您家东园里的桃李正要含苞绽放,您敞开园门让我们停放车马,随意游赏。
我们在青天之下露天而坐,摆上酒食宴饮,飘落的花瓣和飞散的柳絮沾上衣襟。
我们流连欢畅直到四月听到杜鹃啼鸣,之后我就乘着一叶扁舟远去,漂浮在奔涌的黄河浪涛之上。
人生的相聚离散从来都难以预料,世间的道路险恶难行,终究会让人劳心耗神。
如今的世人交友都生怕受牵连获罪,话到嘴边也只能勉强咽回肚里。
哪里能像您这样毫无顾忌,身处百间宽广大屋之中,安然安放自己清贫刚正的身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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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冠盖古代官员的帽子和车盖,代指达官显贵。
  • 敝裘破旧的皮衣,代指贫寒落魄的处境。
  • 隐君隐居的君子,这里指辞官闲居的范镇。
  • 浩气刚正宏大的浩然气节。
  • 华茵华美的垫席、坐褥。
  • 九衢京城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
  • 渌酒清醇的美酒。
  • 觞豆古代的酒器和食器,代指酒食宴饮。
  • 鶗鴂即杜鹃鸟,暮春时节啼鸣,古人认为它啼鸣之后百花就会凋零。
  • 奔浑奔涌浑浊的水流,这里特指黄河。
  • 坐累因受牵连而获罪。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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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诗以叙事为核心,前半部分铺陈自己在变法风波中的窘迫处境,和满朝官员趋炎附势奔走钻营的乱象形成鲜明对比,反衬出范镇不肯迎合流俗、坚守气节的高洁品格。

全诗叙事节奏舒缓自然,从冒雪寻访、被热情款待、和苏轼兄弟相聚游赏的一幕幕细节写起,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把动荡时局中知己相逢的暖意写得格外动人。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感慨世路险恶、人人自危的现实,和前文二人相处的自在畅快形成强烈反差,最终落脚到对范镇坦荡无畏、安贫守道品格的推崇,暗含着诗人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情感沉挚厚重,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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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当时北宋正处于王安石变法的关键时期,苏辙因坚决反对青苗法,与朝中执政者政见相悖,处境十分窘迫。

诗题中的范丈景仁即范镇,是北宋著名的耿直重臣,他因公开反对新法、与王安石当庭争执,辞官退居汴京城西。苏辙在满朝官员都避之不及的境遇下专程拜访范镇,二人相得甚欢,这段动荡时局中的温暖交游经历,让苏辙事后写下这首长诗寄赠范镇,感念对方的知遇与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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