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龟山

我再次渡过辽阔的淮水，惊觉距离上次途经这里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龟山上的老僧人还健在，我俩相见之时都茫然记不起旧日的情分。
老僧年岁已高，全然不觉自己的衰老，我却暗自怜惜自己鬓边已生华发。
半生奔波驱驰到底得到了什么？大好的青春壮年早已白白抛掷。
老僧转过头没有直接回应我的感慨，笑着指向岸边停泊的行船。
人世的得失哪里值得多说，高山深谷本来就处在不断变迁之中。
想当年这座龟山的脚下，是深到无法测量的千仞深渊。
传说深渊里锁着神异的灵物，从尧帝、大禹的时代就流传至今。
往来的船帆都要避开陡峭的石壁，古寺的香火烟霭常在风雨里飘摇。
近年以来汴河的泥沙不断泄入淮水，冰冷的流沙渐渐淤积成了平田。
盛夏六月人们提起下衣就能涉水而过，河中间只剩窄窄的一道水流。
低头就能看见水底的沙砾，成群的渔夫站在浅滩捕捞鲂鱼和鳣鱼。
当地的父老见此情景都连连惊叹，这种造化的道理实在难以推究本源。
更何况人只有七尺的身躯，怎么可能不被外物的变迁所裹挟旋转。
世间所有有形的事物最终都要同归于尽，只有不生不灭的大道才能保全。
百年之间人们纷纷扰扰争夺不休，乱哄哄的又有谁真的称得上贤明呢。

• 长淮即淮河，因流域辽阔绵长，故称长淮。
• 龟山此处指今江苏盱眙东北的龟山，宋代为淮水沿岸名胜。
• 陵谷出自《诗经》“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代指山川地貌的巨大变迁。
• 千仞古代以八尺为一仞，千仞用来形容极深的水势。
• 械神物传说上古大禹将淮水神无支祁锁在龟山脚下的深渊之中，械即锁系的意思。
• 褰裳提起下衣，出自《诗经》，此处指水浅可以提衣涉水。
• 鲂鳣鲂鱼和鳣鱼，都是淮水流域常见的淡水鱼类。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苏辙古体诗醇厚沉郁的风格，全诗以个人的行迹感怀为切入点，从与老僧重逢的茫然写起，先叹自身半生驱驰、壮志空耗，情绪沉而不烈，完全是中年之后饱经世事的口吻。

诗人没有停留在个人身世的嗟叹之中，很快将视野向外拓展，从淮水地貌的巨大变迁落笔，昔日深不可测的神渊如今淤为平田，以众人可见的沧海桑田实景，印证“陵谷变迁”的至理，比空泛的玄言更有说服力。

最后诗歌由物理变迁引申到对人世的哲思，直接点破百年争夺、扰扰逐名的虚妄，最终归于庄老“无生全”的通透境界，层层递进，情理交融，没有丝毫刻意雕琢的痕迹，是苏辙晚年诗作中义理与诗情结合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苏辙的《栾城集》，是他宦海沉浮多年之后重游龟山所作。距离他初次途经龟山，恰好间隔十四年，此时他饱尝仕途奔波的起落，早已不复青年时的锐进气焰。

龟山地处今江苏盱眙境内的淮水南岸，是古代南北漕运的必经要道，苏轼、苏辙兄弟多次往来江淮之间，都曾在此停留留下相关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