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涨

山中接连下了三天大雨，江水暴涨足有一丈多高。
汹涌的浪涛冲没了水中的沙洲，漫溢的洪水淹没了岸边的野草。
清晨我本打算出门办事，刚出家门就只能自己撑着小船前行。
城中的街市已经被水淹没改作行船的水道，低处的道路最先只能容下小船通行。
鸡和狗都聚集到了高处的坟冢之上，牛羊也逃出了原先的圈栏牢笼。
厨房的柴禾散在水中随波漂流，粮仓里的米被水泡得变成了漂浮的糟糠。
床上的卧席来不及收拾卷起，已经剥好的蚕茧还没来得及抽丝。
老人和孩童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这场灾变，街坊邻里又能往哪里逃呢。
所有人都慌乱地搬家避难，洪水的来势仍旧浩浩荡荡没有消退。
可叹我也同样遭逢水灾，满心哀怜你们这些百姓为生计奔波的辛劳。
好不容易等到晴天符合人们的心愿，寒风却还在推送着未退的惊涛。
水退之后才露出原先篱笆的旧地基，螺蚌之类的水生物都留在了平整的高地上。
流离失所的时候根本没有选择落脚地的余地，人生的艰难按常理本就该遭逢。
我又何必这样苦苦地忧伤悲戚，一夜之间就生出了满头白发。

• 崩腾形容水势汹涌奔腾的样子。
• 洲渚水中的小块陆地、沙洲。
• 淫溢指洪水漫溢泛滥。
• 中廛指城市中的民居、街市区域。
• 容舠容纳小船通行，舠是古代一种体型狭长的小船。
• 萃聚集、汇聚。
• 流枿随水流漂浮的树木残段，这里指被冲走的柴禾。
• 囷米粮仓里储存的米，囷是古代的圆形粮仓。
• 不遑来不及、没有空闲。
• 平皋水边的平整高地。
• 二毛指头发黑白相间，代指白发。

这首诗以全程纪实的白描笔法铺陈洪水肆虐的全过程，从水势初涨到灾情蔓延，再到水退后的狼藉景象，层层推进，细节饱满，画面感极强，几乎可以当作北宋中期的洪涝灾害记录来读。

诗人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炫目的修辞，完全以平实的笔触记录下洪涝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的真实处境，既饱含对受灾乡民的深切悲悯，也自然融入了自己身处党争乱世、颠沛流离的身世之叹，最终在自我宽慰的口吻中透出难以消解的时代沉痛感，是宋代文人反映民间疾苦的代表性写实诗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前后，当时苏辙因新旧党争牵连被贬黜，退居颍昌府（今河南许昌），脱离官场闲居乡野已有数年。

当地连降三日暴雨引发颍河水势暴涨，酿成了波及全域的严重洪涝灾害，苏辙亲眼目睹乡邻受灾的惨状，结合自身多年颠沛困顿的境遇，写下这首纪实性极强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