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 其三

百病侵形骸,渐老同破屋。
中有一寸空,能用辐与毂。
忽如丹砂走,不受凡火伏。
前瞻已不远,后蹑愈难逐。
将炊甑中饭,未悟窗下烛。
聪明役声形,口腹嗜鱼肉。
尘泥翳泉井,荆棘败禾粟。
未知按妙指,漫欲理丝竹。
庐山多名缁,过客礼白足。
达观等存亡,世俗强歌哭。
确然金石心,不畏蚊蚋触。
顺忍为裳衣,供施谢荣禄。
真人我自有,渡海笑徐福。
众皆指庸庸,自顾非碌碌。
愧君诗意厚,桃李报琼玉。
举网罗众禽,有获非一目。
喧啾定无用,要自取黄鹄。
君看大方家,慎勿留一曲。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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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般病痛侵蚀我的躯体,日渐衰老的身形就像年久失修的破屋。
胸中留有一寸虚空的灵明,就像车的辐条与轮毂支撑着整个车体运转。
这灵明忽然像炼就的丹砂一样自由游走,不受凡俗之火的制伏。
向前望去离大道已经不远,可身后想要追赶的人却越发难以企及。
就像正要去蒸甑里的饭食,还没领悟到窗下残烛将尽的道理。
聪明才智被声色外形驱使,口腹之欲总贪恋鲜美的鱼肉。
尘土淤泥遮蔽了清冽的泉井,荆棘丛生毁坏了田中生长的禾粟。
还不知该按动玄妙的指法,胡乱想要去调理管弦丝竹。
庐山之中有很多得道高僧,往来过客都礼敬佛门的白足尊者。
通达旷视的人将存亡视作等同,世俗之人却强行分出歌哭哀乐。
我有坚如金石的笃定道心,不害怕蚊虫蚋虫的叮咬触碰。
以顺从安忍作为自己的衣裳,接受他人供养辞却世俗的荣名利禄。
我本就拥有本真的得道之性,笑那入海求仙的徐福何其虚妄。
众人都指着我说我庸庸碌碌,我自己知道绝非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惭愧你寄来的诗意情意深厚,我以桃李回报你赠来的美玉琼瑶。
张开大网罗捕众多飞禽,有所收获绝不是只盯着一处目光短浅。
那些喧嚷嘈杂的凡俗之物定然毫无用处,我要自己去追寻高飞的黄鹄。
你看那些真正通达大道的高人,千万不要在世俗小曲里滞留不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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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依照所赠诗作的原韵次序来创作应答的诗篇。
  • 孔平仲字毅父,北宋江西新余人,与兄孔文仲、孔武仲并称“三孔”,是熙宁、元祐时期知名文人。
  • 辐与毂辐是车轮的辐条,毂是车轮中心插轴的圆木,这里以车轮的运转比喻灵明心性对躯体的支撑作用。
  • 丹砂即朱砂,道家炼丹的核心原料,这里用来比喻不受外物束缚的自由心性。
  • 名缁缁是黑色僧衣,名缁指代有名望的高僧。
  • 白足指代东晋高僧昙始,传说他足白于面,赤脚行走泥水之中从未沾湿,后世用来代指得道高僧。
  • 徐福秦朝方士,曾受秦始皇派遣入海求长生仙药,一去不返,诗中用来讽刺向外求仙、舍本逐末的虚妄行为。
  • 黄鹄传说中高飞的大型水鸟,这里用来比喻高远的大道与超脱世俗的志向。
  • 大方家指深明大道、境界极高的得道之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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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辙晚年性理修养诗的代表作品,通篇以日常事物为喻,将道家的养身、佛家的明心、儒家的安命三家思想融会贯通,毫无生硬拼凑的痕迹。

开篇以破屋喻衰老躯体,却点出胸中一寸灵明不被形骸束缚的核心主旨,层层递进批判了世人逐物忘本、被口腹声色驱使的昏沉状态,将迷失本性比作泉井被泥淤、禾粟被荆棘毁坏,比喻浅白却极为贴切。

诗作后半部分直接亮出自己的人生追求,以金石之心、顺忍为衣,辞谢世俗荣禄,既笑徐福向外求仙的虚妄,也不屑于世俗眼中庸碌的评价,最后回应友人的赠诗,点明自己要追寻黄鹄高举的高远境界,不要滞留于世俗凡近的小曲,足见苏辙晚年历经世变之后,通透旷达、自信笃定的精神境界。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没有丝毫浮艳辞藻,完全是从心性修养中自然流出的真切感悟。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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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辙晚年退居颍川时期的酬唱作品,属于和孔平仲的次韵组诗中的第三首。

孔平仲是北宋中后期著名文人,与苏轼、苏辙兄弟交谊深厚,二人常有诗文往来酬答。此时苏辙历经党争倾轧,多年贬谪生涯之后归隐闲居,潜心研习儒释道三家修养之学,对世俗功利的超脱体悟都融入了这首寄赠友人的诗作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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