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冰

一叶扁舟航行常多艰难忧患，和我平日的境遇十分相似。
起初还行驶在汹涌的浪涛之中，很快就驶入了开始封冻的浅水区域。
太阳西沉之后阴冷的寒风大作，夜半时分浮冰顺着水流涌来。
我独自静卧在孤冷的枕席之上，察觉到四周弥漫着凛冽的寒气。
黄河的涛声仿佛被冻住不再喧响，灯芯结出灯花又簌簌坠落。
浮冰忽然碰撞着舟船擦身而过，那声响就像撕开洁白丝绸一般。
天亮时我推开窗户向外望去，随行的吏卒还冻得僵卧没有起身。
河冰崩裂之后像阵马一样奔腾而过，汹涌的流冰像晴空中的流云飞驰。
碎冰纷纷散开如同断裂的玉璧，团团卷卷漂浮着像席子被褥。
汇聚的水流忽然腾跃蹙迫，曲折的河岸被浮冰相互撑拄抵撞。
冰块倾斜堆叠起来像小山丘，漫无边际一直蔓延到水中的小洲边。
连片的船只恣意碾压过浮冰，船工们挥动千柄槌子纷纷敲碎冰面。
冰层起初看起来强悍顽固，最终还是崩解溃散四下倒伏。
冰面被清理出空旷的航道，我顺着水流溯行拨弄清澈的寒水。
我的行程本就没有快慢的强求，顺着水流遇着坎险就暂且停歇。
如今竟意外赶得上预定的归期，实在愧对众人竭力相助的辛劳。
天地阴阳运转自有定数，河道的封冻与开通本是常理。
寒冬腊月里乘船出行，这般艰险哪里是上天的本意。

• 艰虞艰难忧患。
• 流澌江河解冻时流动的浮冰。
• 凝冽严寒刺骨。
• 噤不喧指河水被冰封住，涛声消寂。噤，闭口不出声。
• 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 环玦圆形的玉佩，这里用来比喻碎裂的冰块。
• 腾蹙腾跃迫促，形容水流被冰挤迫的状态。
• 洲沚水中小块的陆地。
• 凌轣碾压、践踏，这里指船只从冰面上驶过。
• 披靡草木倒伏，这里形容冰块崩解溃散的样子。
• 坎止遇着险阻就停止前行，出自《汉书》「乘流则逝，得坎则止」。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完整记录了黄河从封冻到冰解的全过程，叙事层次井然，摹写物象生动传神。从初入冻境的细微寒意，到夜半冰至的奇特声响，再到天明之后冰崩的壮阔场面，动静结合，声色兼备，把常人难遇的河冰奇景刻画得如在目前。

作品并没有停留在景物描摹的层面，而是处处以行舟的境遇暗合自身的人生遭际，最后从河冰的开塞引申出阴阳定数、穷通常理的哲思，既没有落入消极宿命的窠臼，也暗含着诗人面对仕途挫折时的坦然心境，是苏辙古体诗中「文如其人、平实沉厚」风格的典型代表。

这首五言古诗收录于苏辙的《栾城集》，大约创作于宋神宗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前后。

当时苏辙因反对王安石推行的青苗法，与朝中新法派政见不合，主动请求外任地方，在赴任或返乡的水路途中，行经黄河遭遇寒冬河冰封冻、随后又冰解通航的奇特经历，于是写下这首纪实抒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