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过海

我被贬谪到海康郡，尚且还在四海的疆域之内。
送你渡海前往海南，船帆张开就像拉满的硬弓。
笑着揖别即将去往彼岸的友人，回望过往平生万事皆空。
仔细想来平生究竟拥有过什么，此去前路也未必就走到穷途。
可惜没有勇武的同伴相随，从此你就成了乘筏渡海的隐者。
隐居海岛的人疑惑海中的龙虾，张牙舞爪究竟要和谁争雄。
关上门不与世俗外物相见，一同呼吸沾染清净的香风。
清晨喝饱热粥淡饭，随着僧人的钟声洗净食钵。
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能够归去，在这里仿佛就要了此一生。
身为居家修行的出家人，哪里还会保有孩童般的意气。
老聃确实是我的先师，行藏进退原本就如同变幻的神龙。
牢笼看起来虽然严密，暂且低头顺适容纳所有境遇。
旁人指着我嘲笑，说世俗的缰锁也没法把我束缚得这样工整。
一瞬之间遍历千处佛土，我们相约相会在兜率天宫。

• 次韵也叫步韵，古代诗词和作的一种方式，严格按照所和诗作的原韵、原字次序来创作新诗。
• 海康郡古郡名，即雷州，治所在今广东雷州，是苏辙当时的贬谪地。
• 寰海即四海、天下，指中原王朝所辖的传统疆域范围。
• 乘桴出自《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指乘坐竹木小筏渡海，代指避世隐居。
• 兜率宫佛教传说中兜率天的宫殿，是弥勒菩萨的居所，也常被文人用来指代超脱世俗的理想境界。

这首诗完全没有传统迁谪诗作常见的悲戚愁苦之音，反而以通透旷达的心境消解了贬谪蛮荒的苦难感。
诗人融合儒释道三家的思想资源，用孔子乘桴、老聃犹龙、佛家兜率宫等典故自然妥帖，丝毫没有堆砌痕迹，将身处逆境的超脱襟怀展现得淋漓尽致。
全诗既是对兄长苏轼的宽慰，也是二人患难同心的精神写照，足见苏氏兄弟在生死祸福面前早已超越了世俗的得失计较，抵达了物我两忘的高妙精神境界。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符年间，当时新旧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苏氏兄弟作为旧党核心人物接连遭到贬谪打击。
苏辙先被贬为雷州司户，苏轼则被责授琼州别驾、贬居儋州，二人在海康短暂相聚后，苏轼启程渡海赴儋，苏辙便写下这首次韵诗，追和苏轼渡海时所作的诗篇，寄寓二人患难相携的深厚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