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罢

被放逐的人常年满怀幽愁，多年来都很少沐浴清洁身体。
我的头发梳得没有尘垢，身上的积垢却必须通过沐浴来清洗。
人生的跌宕跌落本是天命定数，满腔愤恨又能向谁去申诉。
简陋茅檐足以容纳我多病的身躯，粗稻米饭足以填饱空瘪的肚腹。
我的身形虽然清瘦憔悴，体内的气血却仍然充沛充足。
微弱的阳光遍照幽深的大地，我的双眼重新焕发明亮的神采。
身形枯瘦得像捆扎起来的干柴，心性却温润坚实堪比暖玉。
常年吃斋虽说已经洁净，隔上一个月也姑且沐浴一次。
用山涧石泉清洗手巾佩巾，用土陶锅烹煮桃竹做的汤食。
南窗下的日影还没移动分毫，我困倦躺卧睡得格外沉熟。
案头还剩有未读完的《华严经》，我静默端坐用心神诵读。
世间所有尘俗杂念忽然全部消尽，广袤佛法世界了然于心无需外求。
恍惚间我就像唐代的仰山慧寂禅师，想要前往沩山灵祐禅师处求问禅理。
还唯恐自己堕入小乘声闻的偏狭境界，要以普度众生的大愿勤勉自我督促。

• 逐客指被贬谪流放的人，此处是苏辙自指。
• 栉梳理头发。
• 颠隮跌倒坠落，此处指人生仕途的跌宕受挫。
• 枵腹空着的肚子。
• 癯瘁清瘦憔悴。
• 束薪捆扎起来的干柴。
• 巾帨手巾、佩巾。
• 华严指佛教经典《华严经》。
• 仰山翁、沩叟指唐代沩仰宗的两位祖师沩山灵祐和仰山慧寂，是禅宗著名的师徒组合。
• 声闻佛教术语，指小乘佛法中只求自我解脱的境界，与普度众生的大乘境界相对。

这首诗以日常沐浴的细碎小事为切入点，完全跳出了传统贬谪文学常见的愤懑哀怨基调，尽显苏辙晚年思想通透的平和境界。诗人没有刻意渲染多年贬谪的苦楚，反而在简陋的山居生活中寻得了安适自足的状态，清瘦的形骸之下是饱满充盈的精神世界。

全诗后半段自然融入佛理，从沐浴去除身上尘垢，延伸到诵读经典去除心中尘垢的过程，将日常俗事和禅修体验完全打通，最后两句更是体现出苏辙的思想并未止步于独善其身的小乘解脱，仍然保有儒家士大夫兼济天下的大愿，是他晚年儒释道三家思想圆融成熟的典型体现。全诗语言质朴平实，没有丝毫雕琢痕迹，于日常烟火气中透出深厚的定力与通透的智慧。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退居颍昌时期的作品。北宋绍圣年间，苏辙作为元祐旧党成员接连遭贬，辗转筠州、雷州、循州等地，度过了多年颠沛流离的逐客生涯。

宋徽宗即位后苏辙遇赦北归，随后辞官隐居颍川，自号颍滨遗老，摒绝一切官场俗务，日常以耕读参禅为事，这首诗就是他某次沐浴之后，抒发自身晚年心境的闲适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