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城东野老

我晚年回到颍川旧地，没有熟识的旧友，只见到城东的野老须发如银。
他年少时曾做过任侠行义的椎埋之事，在市井中掀起风波，到了晚年改变志向，皈依道家修真之道。
他行动敏捷像獐子野鹿一般，旁人很难亲近，我招呼他来到堂上，一同对饮清酒。
他坐在坐榻上闭目养神，稍稍舒展肢体，为我讲论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道家玄理。
黄河向东奔流入海，最终抵达天际的津渡，周流沐浴过天地万物，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他说修行到极致就能像婴儿一样盘腿打坐，驾驭日轮，脱离凡胎自在游戏，走遍四方乡邻。
他遇到旁人从不主动讲论这些道术，并非是自我珍视不肯外传，只是赞许我年纪大了懂得闭门静修的道理。
后来他东去太行山朝拜，拜见道家真君，告诉我他不会再返回，要去游览峨眉山与岷山。
他回到家中只住了一宿，便长卧不起再也没有晨起，死后合棺之时空空荡荡，只有随身的衣巾。
他平生说自己拜吕洞宾为师，我不由感慨世人总是看重传闻虚名，轻视亲眼所见的真修之人。

• 椎埋指古代任侠少年劫富济贫、埋名市井的行为，这里代指野老年少时的任侠生涯。
• 折节改变往日的志向与行为，一改旧习。
• 麏鹿獐子与野鹿，都是生性敏捷、怕生远人的野生动物。
• 清樽盛着清酒的酒杯，这里代指清酒。
• 逡巡顷刻、很短的时间。
• 跏趺佛教与道教共同的修行坐姿，俗称双盘打坐。
• 峨岷峨眉山与岷山，都是传说中仙人隐居的道家名山。
• 洞宾即吕洞宾，民间传说中的八仙之一，是唐宋以来民间广为信奉的道教仙人。

这首七言古体诗以质朴平实的白描叙事手法，完整勾勒出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民间隐者形象，全诗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完全顺着野老的人生轨迹铺陈叙事，从初见时的须发外貌，到年少任侠、晚年修道的经历，再到最后坐化离世的结局，人物形神兼备，鲜活生动。

苏辙晚年历经数十年宦海沉浮，早已看透了北宋官场的虚伪浮华与党争倾轧，因此对这位不慕虚名、隐于市井民间的真修隐者抱有极强的认同感，末尾两句的感慨更是跳出了单纯写人的范畴，直接针砭了当时社会普遍追捧虚名传闻、轻视身边实修贤人的浮躁风气，寄寓了诗人自身饱经世事后的人生价值取向，意蕴深厚，余味悠长。

这首诗创作于宋徽宗崇宁年间，是苏辙晚年退居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当时称颍昌府）时期的作品。

苏辙晚年在新旧党争倾轧中接连被贬，从岭南返回颍川后自号颍滨遗老，杜门谢客，潜心研习佛道典籍，很少与官场人士往来，日常多与当地乡野间的隐者奇人交游，这首诗便是记录他偶遇城东这位传奇野老的见闻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