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闻雷

阳气过盛迟迟不肯收敛，大半年来始终苦于天气反常燥热。
田里的禾黍全被蝗虫啃食殆尽，成熟的粳稻倒伏在空旷的平原上。
饥肠辘辘的百姓勉强扶着农具劳作，秋末种下的麦子只能露天宿在地里。
大家满心悲悯盼着一场凉雨降温，好让寒霜降落、泉水归缩恢复正常节令。
清晨山间云气蒸腾虹霓出现，紧接着滂沱大雨漫过了所有沟渠。
一连十多天雨势越来越猛，刚到冬天年景就变得格外窘迫紧迫。
半夜里突然响起本该春天才有的雷声，隆隆声响像车轮在高空滚动。
我这个老人被惊得再也无法入眠，年幼的小儿子吓得从床上起来啼哭。
天亮后走到庭院中查看，耐寒的松菊大半都被风雨摧折得枝叶光秃。
本该枯死的枯草偷偷冒出新芽，本该蛰伏的虫子也纷纷从土里钻了出来。
柴薪短缺连集市上都买不到，早上生火做饭到正午都还没煮熟。
过冬的麦种根本没法顺利入土，来年春天的口粮根本填不饱肚子。
我素来信奉古人传下的道理，《尚书·洪范》里还留着灾异相关的记载。
如今没有通晓五行的刘向那样的贤人，这份对天人异象的忧思又能向谁倾诉。

• 阳淫指阳气过盛，超出了正常节令的限度。
• 燠温暖，这里指反常的暑热。
• 扶耒扶着耒耜等农具，指下地耕作。耒是古代的翻土农具。
• 朝隮早晨出现在山间的虹霓，古人认为是阴雨的征兆。
• 车毂车轮中心的圆木，这里用来比喻雷声滚动的声响。
• 蛰虫冬天藏在泥土里冬眠的虫子。
• 薪槱堆积的柴薪，泛指柴火。
• 洪范《尚书》中的篇名，专门记载上古天人感应、五行灾异的相关学说。
• 中垒君指西汉的刘向，他曾经担任中垒校尉，曾奉命整理《洪范五行传》，是古代公认的通晓灾异理论的代表人物。

这首诗完全继承了中国古代诗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全程以时间为线索层层铺展，从半岁暖旱到蝗灾伤农，从暴雨连旬到冬雷异象，再到后续民生凋敝的连锁反应，叙事条理清晰，细节真实可感，完全是一幅北宋末年乡村灾荒的生动写生图。

全诗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典故和雕琢的辞藻，语言质朴沉郁，情感完全从事实中自然流露，没有刻意的抒情却满含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结尾处引用《洪范》的典故，将个人的忧思上升到对天人秩序、治道得失的反思，体现了苏辙作为正统儒家士大夫的民本立场与济世情怀，是宋代文人忧民诗作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篇。

这首五言古诗收录于苏辙晚年自编的《栾城后集》，是他退居颍川田园时期的代表性作品。

当时苏辙已经从朝堂退隐多年，长期居住在乡野之间，直接接触底层百姓的农耕生活，对民间疾苦有非常真切的体察。这一年当地遭遇了罕见的极端反常气候，从夏到秋持续暖旱引发蝗灾，入冬后又连降暴雨，甚至在立冬时节响起了春雷，种种灾异接连出现，苏辙有感而发创作了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