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择胜亭诗

我嗟世人,谁实与谋。
生伏其庐,死安于丘。
既成不化,窘若絷囚。
我行四方,所见或异。
江海之民,生托于舟。
前炊釜鬵,后凿匽溲。
昼设豆觞,夕张衾裯。
出入涛澜,归宿汀洲。
与风皆行,与水皆浮。
坐食网罟,以鱼去留。
居无四邻,行无朋俦。
胡貊之民,驾车以游。
外缠毳韦,内辑貂鼬。
美水荐草,驱马纵牛。
逐射兔鹿,聚爬薪槱。
食肉饮水,雨雪相咻。
草尽水干,风卷云收。
所至成群,不怀一陬。
今我柰何,横自绸缪。
翼为华堂,涌为层楼。
缭以修垣,贯以通沟。
势穷物变,何异一沤。
弃之不忍,徙去莫由。
矧兹士夫,泛焉周流。
如燕巢春,知不期秋。
修椽高栋,徒与民仇。
一日安居,百年怨尤。
我兄和仲,塞刚立柔。
视民如伤,有急斯周。
视身如传,苟完不求。
山磐水嬉,习气未瘳。
岂以吾好,而俾民忧。
颍尾甚清,湖曲孔幽。
风有翠幄,雨有赤油。
匪舟匪车,亦可相攸。
民曰公来,庶几无愁乎。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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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慨叹世间的众人,究竟是谁为他们谋划生计。
活着就困守在自家屋舍,死后便安葬在山丘之下。
固守成见不知变通,窘迫得像被绳索捆住的囚犯。
我走遍四方各地,见到的风物人情各有不同。
江海边上的百姓,一辈子都把家安在船上。
船前支锅生火做饭,船后凿出便厕方便起居。
白天摆上酒食宴饮,夜晚铺好被褥床帐安歇。
日常出入在波涛浪涛之间,傍晚就回到水边沙洲停泊。
顺着风一同前行,跟着水一同漂浮移动。
闲坐享用渔网捕来的鲜鱼,随渔获多少决定去留。
居住没有相邻的人家,出行没有相伴的友人。
北方胡貊地带的百姓,驾着车子四处游牧。
身上裹着厚实的兽皮,内里铺着貂鼬的软毛。
逐水草丰美的地方停留,赶着马儿放任牛群游走。
追逐射猎野兔野鹿,聚集起来捡拾堆积柴薪。
吃肉喝水随性度日,雨雪天里彼此呼召取暖。
草吃完了水耗干了,就像风卷残云一般转场迁徙。
所到之处聚集成群,从来不会贪恋某一个角落。
如今我又何苦要平白无故地刻意营求。
搭建起华美的厅堂,修造起高耸的层楼。
围上长长的院墙,开凿贯通各处的水沟。
等到情势穷尽事物变迁,这些建筑和水面的泡沫又有什么区别。
想舍弃它又不忍心,想要搬走也没有办法做到。
更何况如今的士大夫们,大多四处游宦流转各地。
就像春天筑巢的燕子,根本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到秋天。
修建高大的屋宇,平白无故只会和百姓结下仇怨。
自己享用一天的安适居所,换来的是百姓百年的怨怼。
我的兄长苏子瞻,收敛刚劲秉持柔和的品性。
看待百姓就像对待受伤的人,遇到急难就会全力周济。
看待自身就像暂住的旅舍,只求大体完备不会过度奢求。
喜爱盘桓山景嬉游水色,这个旧习气至今也没能改掉。
怎么会因为满足自己的喜好,就让百姓为之操劳烦忧。
颍州的颍水下游十分清澄,西湖的水湾格外幽深。
有风的时候就像天然的翠色帐幕,下雨的时候就像有红油布遮蔽。
不用乘船也不用坐车,在这里就可以安居游赏。
百姓都说您来到这里,我们差不多就没有忧愁了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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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絷囚被绳索捆绑的囚犯,此处形容人被居所束缚不得自由的状态。
  • 釜鬵古代的炊具,釜是无脚的锅,鬵是类似蒸锅的炊具。
  • 匽溲厕所,便溺之处。
  • 毳韦厚实的兽皮衣物,游牧民族的御寒服饰。
  • 薪槱堆积起来的柴木。
  • 陬角落,此处指代固定的居所。
  • 和仲苏辙的兄长苏轼,字子瞻,一字和仲。
  • 翠幄翠色的帐幕,此处比喻湖畔茂密的林木形成的天然遮蔽。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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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辙极具代表性的言志诗作,开篇从世人困守固定居所的普遍状态切入,先后铺陈江海渔民、北方游牧族群随遇而安、不被土木束缚的生活方式,形成强烈的对照,点出刻意营建奢华建筑的荒谬本质。

全诗以理入诗却毫无宋常见的生硬说教感,描摹不同群体的生活细节鲜活生动,层层递进引出自己反对劳民伤财、与民休息的施政主张,最后点出择胜亭依托自然、不耗民力的特点,既体现了苏辙一贯的仁政民本思想,也呼应了苏轼顺应自然、旷达随性的人生态度,是北宋中期士大夫仁政理念与审美追求结合的典型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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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时年苏辙刚到颍州知州任上。此前颍州遭遇水患,民生凋敝,前任地方官多有大兴土木营建奢华台榭、耗费民力的弊政。

苏辙到任后秉持安民恤民的施政理念,依托颍州西湖的天然形胜,不征发民夫、不耗费公帑,修筑了简易的择胜亭,这首诗便是他为新亭所作的明志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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