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生日

我少年时就患上肺病，喘息声像锯木头一样粗重。
到了中年又染上脾疾，严重腹泻时像泉水倾泻难以遏制。
历经诸多困苦才体悟到大道的真谛，身处世间对种种欲望都看得很轻。
到了晚年终于有所收获，困扰我多年的两种疾病忽然都痊愈平复。
等到明年今天我过生日的时候，正好走完七十年的人生路程。
老子本就是我尊崇的师长，他留下的精妙话语我到如今才彻底明了。
那幽微玄妙的大道实在至高，从来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事物羁绊缠绕。
它既不是三也不是一，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迹样貌。
迎着它看不到头，跟着它也看不到尾，这就是佛陀所说的无生境界。
澄澈安宁的本心就像琉璃容器之内，一轮宝月永远圆满明亮，没有缺损。

• 暴下中医病症名，指来势迅猛的严重腹泻，这里用来形容脾疾发作时的剧烈状态。
• 道这里既指道家所提出的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规律，也包含苏辙自身多年体悟出的修身养性的人生义理。
• 希夷微出自《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用来形容大道幽微玄妙、无形无迹的特质。
• 外物婴婴的意思是缠绕、羁绊，指不被外界的功名利禄等事物所束缚牵绊。
• 瞿昙释迦牟尼的姓氏，这里代指佛陀，泛指佛家义理。
• 无生佛家核心概念之一，指世间万物本自空寂，没有实体的生灭变化。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心境的典型写照，完全跳出了他早年诗作多涉政论、偏于说理的风格，转向向内的精神世界探索。

诗人没有空泛地空谈玄理，而是以自身数十年亲身经历的病痛体验作为引入口，从少年到中年再到晚年的人生轨迹娓娓道来，将自己从困苦中逐步消解欲念、最终体悟佛道义理的过程写得格外真切平实，没有丝毫晦涩之感。

末尾以琉璃容器中永远圆满明亮的宝月作喻，将澄澈安宁的本心具象化，意象清透温润，恰好体现了苏辙晚年饱经忧患之后，归于平和冲淡的成熟文学风格。

这首诗作于北宋徽宗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这一年苏辙六十九岁，距离他辞官退隐颍川已经过去了近十年。

苏辙一生宦海沉浮，多年卷入新旧党争的风波之中，早年和中年都长期饱受肺疾、脾疾的折磨，病痛的侵扰加上仕途的颠沛，让他逐渐转向老庄道家与佛家义理寻求精神寄托，在自己六十九岁生日之际，他写下这首抒怀之作，记录晚年病痛消解、心境澄澈的真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