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德仲

我往日在京城与你相见的时候，你的须发漆黑没有一根白发。
今年在颍昌的市集上重逢，你满头满脸如霜似雪的白发，几乎让我认不出是谁。
旧日友人四散飘零，不少人已经生死相隔，孤孤单单的你只有影子相伴相随。
我赞叹你的心性坚贞如同铁石，从前认可的道义直到如今也不曾偏移。
世间众人的取舍标准到底谁对谁错，只有古往的佛法从来不会欺瞒世人。
可叹我从前竟不够了解你，只以为你是个持守清规的清净居士。
你忽然微笑着不发一言，从袖中取出文采华美的新诗向我展示。
可笑我们相识已经整整二十年，天天相对我却直到今日才看清你的品性。
河蚌怀抱着明珠不肯轻易吐出，悄悄在沙底行走把自身的光辉深藏起来。
河蚌这般为自身谋划实在是明智，旁人不能领悟这份深意，难道不会嗤笑它吗。

• 京邑指北宋的都城汴京，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是苏辙早年游宦时的都城所在地。
• 颍昌北宋州名，治所在今河南许昌一带，是苏辙晚年贬谪后闲居的地方。
• 孑然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样子。
• 持律师指严格持守佛教清规戒律的修行居士。
• 袖中锦绣以锦绣比喻文采华美的诗文，这里指友人袖中藏着的新作。
• 宁非嗤难道不是会被嗤笑吗。宁，表反问语气，相当于“难道”。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层层递进的情感铺陈和精妙的生活化比喻。开篇以强烈的今昔对比切入，从早年京城相见时的盛年黑发，写到暮年重逢时的霜雪满头，岁月催人的厚重感扑面而来，紧接着点出故人零落、生死相隔的现实，把个人的衰老之叹放到时代动荡的大背景下，沉郁的沧桑感自然流露。

全诗没有停留在伤逝的情绪里，转而层层推进赞叹友人坚贞不移的心性，点出其深藏诗才、精研佛理的特质，最后以蚌含明珠的经典比喻收束，既写出了友人藏锋守拙的人生选择，也暗合作者晚年退居避祸、藏志于民间的人生取向。全诗语言质朴无华，完全以真情实感驱动行文，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把相交多年才得见本心的知己之感写得格外动人，是苏辙晚年诗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退居颍昌时期的作品，大约作于北宋哲宗元符末年至徽宗崇宁年间。

此时苏辙已经历数十年新旧党争的倾轧，多次被贬谪辗转，最终退居颍昌闲居，不复出仕。他与旧友德仲阔别多年后重逢，相交二十载才真正读懂友人深藏不露的品性，饱经沧桑的诗人感慨万千，便写下这首赠诗赠予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