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赠

出家之后便不再牵挂世俗的家，把自身看作和浮云一样无拘无束。
随风东西往来自在行走，转眼之间就踏遍了天下九州。
你之前定居在龙川城，修建屋舍已经满了一年时光。
屋檐翘角如同鸟儿展翅般壮丽，佛像陈设都配有庄严的冠饰。
收下了五六位弟子，门下的信众散居在山林丘壑之间。
原本做了长久的规划，自然可以一辈子在此安住。
为什么你全然不顾这些过往基业，像扔掉破旧皮衣一样轻易舍弃？
手持一根藤杖行走万里，专程前来寻访我这个旧交故友。
我如今是体弱多病的老人，恐怕难以完全承接你这份厚重的情谊。
想来你是已经明悟了本心的佛法，知晓世间万物都如水面泡沫般虚幻。
离开旧居并非对那里有什么嫌怨，来到此处也没有任何世俗的诉求。
你这颗清净本心就像摩尼宝珠，从来不会被世俗的箱箧所束缚。
我深深感念你的这份厚意，不知你是否认同我这番粗浅的言说？
如果远游不是为了这份知己情谊，漫无目的漂泊实在算不上好的选择。

• 等云浮将自身等同于漂浮的云，比喻毫无世俗挂碍的自在状态。
• 九州古代中国的代称，泛指天下各地。
• 龙川城即循州治所，今广东省龙川县，是当时苏辙贬谪的安置地。
• 翚飞形容屋宇的檐角向上翘起，如同野鸡展翅的灵动姿态，出自《诗经·小雅·斯干》。
• 象设指佛像、神像的塑像与相关陈设。
• 冕旒古代帝王、贵族礼冠前后垂挂的玉串，这里指佛像佩戴的庄严冠饰。
• 敝裘破旧的皮衣，用来比喻毫无价值、可以随意舍弃的事物。
• 浮沤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泡沫，佛教常用它比喻世间万物虚幻无常的本质。
• 摩尼珠也叫牟尼珠，是佛教传说中能照破一切黑暗、本身清净无染的宝珠，这里比喻人先天具备的澄澈本心。
• 箧笥竹制的箱笼容器，这里代指所有外在的世俗束缚。

这首诗以平实的叙事串联起禅理感悟，完全褪去了苏辙早年政论诗的凌厉刚劲之气，尽显他在贬谪晚年冲淡平和的心境。

全诗先叙写友人出家云游的自在状态，再回溯他在龙川苦心经营寺院、收徒弘法的过往，转而写他毫无留恋抛下一切前来探访自己的举动，层层递进引出对佛家“无求无缚”本心的赞叹。诗中没有堆砌生僻典故，将日常见闻与禅家义理自然融合，既写出了二人超越世俗利害的深厚交情，也体现了苏辙在人生低谷时期对佛学思想的深刻体悟，是宋代士大夫禅理诗中极具个人特色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辙因反对新党变法，被朝廷贬为化州别驾，安置在偏远的循州龙川，是他人生中境遇最为困顿的时期之一。

此前苏辙曾为到访的这位禅僧友人写过赠诗，此次友人放弃了在龙川经营一年多的寺院基业，专程前来探访贬谪中的苏辙，二人相谈甚欢，苏辙便写下这首诗再次相赠，因此题名为《重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