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家呈伯氏

去日樱桃初破花,归来着子如红豆。
四时驱迫少须臾,两鬓飘零成老丑。
永怀往在江南日,原上急难风雨后。
私田苦薄王税多,诸弟号寒诸妹瘦。
扶将白发渡江来,吾二人如左右手。
苟从禄仕我邅回,且慰家贫兄孝友。
强趋手板汝阳城,更责愆期被诃诟。
法官毒螫草自摇,丞相霜威人避走。
贱贫孤远盖如此,此事端于我何有。
一囊粟麦七十钱,五人兄弟二十口。
官如元亮且折腰,心似次山羞曲肘。
北窗书册久不开,筐箧黄尘生锁钮。
何当略得共讨论,况乃雍容把杯酒。
意气敷腴贵壮年,不早计之且衰朽。
安得短船万里随江风,养鱼去作陶朱公。
斑衣奉亲伯与侬,四方上下相依从。
用舍由人不由己,乃是伏辕驹犊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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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时候樱桃才刚刚绽放花苞,归来时枝头结出的果实已经长得像红豆一般。
四季时光匆匆催逼没有片刻闲暇,两鬓白发飘零不知不觉就变得苍老丑陋。
永远怀念从前在江南度日的岁月,那时我们在原野上共渡风雨患难之后。
自家的田地贫瘠不堪官府赋税却繁重,弟弟们冻得号哭妹妹们个个身形消瘦。
搀扶着白发长辈渡过长江北上,我和兄长二人亲密得如同左右手一般。
我勉强出来做官仕途却坎坷不顺,多亏兄长孝友持家慰藉贫寒的生计。
我在汝阳城中手持手板勉强应付公务,又因延误到任期限被上级严厉斥责辱骂。
执法的官员狠毒得像毒虫连野草都被震慑动摇,宰相的威势如寒霜人人都吓得避之不及。
我这般贫贱孤苦处境竟到了这般地步,这些官场的荣辱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官俸微薄一囊粟麦只值七十铜钱,一家五兄弟加起来共有二十口人要供养。
我像陶渊明做官一样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内心却像元结那样羞于向权贵卑躬屈膝。
北窗下的书卷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书箱的锁钮上都积满了厚厚的黄尘。
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同讨论诗书义理,更何况还能从容悠闲地举杯对饮。
意气风发的盛年时光十分珍贵,不早做归隐的打算转眼就将衰老朽迈。
哪里能得到一叶小舟顺着万里江风漂流,像范蠡那样隐居养鱼做个逍遥的陶朱公。
我和你穿着彩衣共同侍奉双亲,走遍天涯海角都彼此相依相随。
仕途的进退由旁人做主不由自己,我如今就像是被套在车辕里的小牛犊身不由己。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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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伯氏长兄,这里指黄庭坚的兄长黄大临,字元明。
  • 着子结果实。
  • 须臾片刻,短暂的时间。
  • 邅回困顿难行,这里指仕途坎坷不顺。
  • 手板古代官吏上朝或办公时手持的笏板,这里代指公务。
  • 愆期延误规定的期限。
  • 诃诟斥责辱骂。
  • 毒螫毒虫刺人,这里比喻执法官员的严苛狠毒。
  • 元亮东晋诗人陶渊明,字元亮,曾为彭泽令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
  • 次山唐代诗人元结,字次山,性格刚直不肯屈事权贵。
  • 筐箧用来装书卷的竹箱。
  • 陶朱公春秋时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归隐,经商致富号陶朱公。
  • 斑衣传说春秋时老莱子七十岁还穿彩衣扮孩童逗父母开心,是古代著名的孝亲典故。
  • 伏辕驹犊被套在车辕里的小牛犊,比喻身不由己受人驱使的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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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跳出了黄庭坚后期诗作追求用典生新、造语奇险的一贯风格,以近乎白描的质朴笔触层层铺叙,情感从平缓到激越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诗人从归家所见的樱桃物候起笔,先回溯了家族早年在江南共渡患难的贫苦记忆,再转而直面自己为官之后遭受的折辱,对宋代官场严苛冷酷的生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法官的毒狠、丞相的威势,都带着极强的现实质感,没有丝毫虚浮的修饰。诗中以陶渊明、元结自比,清晰袒露了自己不肯屈身事人的傲岸人格,和为了生计不得不折腰的矛盾痛苦。

全诗始终贯穿着兄弟相依的深厚人伦情谊,写二人如左右手的亲密,写想要共论诗书、把酒言欢的朴素期许,最后落脚到想要偕同兄长奉亲归隐的愿望,真挚沉郁,毫无矫饰,是黄庭坚集中表现亲情与仕隐矛盾的经典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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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年二十七岁的黄庭坚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汝州叶县县尉,赴任途中因故延误了官方规定的到任期限,遭到转运司的严厉追责,他心灰意冷之下暂时返归家中。

诗题中的「伯氏」指黄庭坚的同父异母兄长黄大临,二人一生患难与共情谊极深,黄庭坚归家后见到兄长,便以这首长诗倾诉自己半生的贫苦遭际、官场受辱的愤懑,以及想要偕同亲人归隐的志向,是他早年直抒胸臆的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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